偏院的日子又恢復了它特有的節奏——吃飯，睡覺，蹲在棗樹下看螞蟻。陳長安每天的生活軌跡比院子裡那口老井的轆轤還要固定，蘇府上下也都習慣了他的存在。一個傻子而己，翻不起什麼浪。賬房那場風波？不過是趙德財自己慌了手腳，被傻子的胡言亂語撞上了死耗子。這是二房那邊傳出來的說法，蘇府大多數人也就這麼信了。畢竟，比起相信一個傻子能查假賬，還是相信趙德財太蠢更讓人舒服。
但傻子最近添了一個新毛病。
他開始玩泥巴了。
起因是小翠那天端來的飯菜裡多了一碗紅燒肉。陳長安蹲在門檻上用手抓著吃，啃完肉把骨頭隨手一丟，骨頭落在院子裡那堆新翻的泥土上，濺了幾點油星。他歪著頭盯著那幾點油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樂子，連飯都不吃了，屁顛屁顛地跑到泥堆旁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捏起一撮沾了油和草木灰的泥巴，在掌心裡搓來搓去。
搓了好一陣子，然後他傻笑著把手伸進旁邊水缸裡攪了攪。水面上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
小翠皺著眉頭看他玩泥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算了，傻子嘛，不玩泥巴還能玩什麼？總比追蝴蝶摔進花壇強。她收走碗碟時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傻子正把那坨泥巴在水缸裡反覆搓洗，手指縫裡淌出灰白色的濁水，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滑滑的，滑滑的”。她搖了搖頭，快步走了。
從那天起，陳長安每天除了蹲在棗樹下看螞蟻之外，又多了一項固定節目：蹲在院子西南角——那裡離雜物堆最近，平時沒人來，地面常年潮溼，牆角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用木盆和泥巴搗鼓個不停。他從廚房後門的廢棄油脂桶裡撈來凝結的豬油，從灶膛裡掏來燒過的草木灰，從井邊刮來一層白花花的硝土。三種東西按不同比例混在一起，加水、攪拌、搓揉，然後把手伸進去反覆試手感。
第一把草木灰加多了，泥巴散得捏不成團，手指一碾就碎成粉末。他把失敗的泥巴倒進牆角，重新再來。第二把油加多了，泥巴黏得像糯米糰，沾在手指上怎麼搓都搓不掉，一股子生油味衝得他自己都皺了皺鼻子。倒掉，重來。第三把水加多了，泥巴稀得像餛飩湯，從指縫間淌了一地。他蹲在那攤稀泥前歪著頭看了半天，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又失敗了。然後他跑到井邊重新打了一桶水，把木盆洗乾淨，從頭再來。
第西把。第五把。第六把。
每一次失敗，他就把廢料倒進牆角那隻豁了邊的舊瓦缸裡，然後重新蹲下來，重新抓油、撒灰、加水。他的手指在泥巴里反覆揉搓，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攪拌機。油和鹼的配比，水和灰的比例，攪拌的力度和時長——他腦子裡裝著完整的化學反應方程式，但手上只有這些最原始的材料。草木灰的鹼度每一批都不一樣，廚房的廢油有時候是豬油有時候是菜油，硝土的純度更是沒個準。每一次失敗都在幫他縮小引數範圍。
陳長安臉上掛著痴痴傻傻的笑，手上的動作卻比任何匠人都專注。額頭上的汗混著泥點子淌下來，他也不擦，只是偶爾用袖子蹭一下，蹭得滿臉都是灰道子。
訊息很快就傳遍了蘇府。丫鬟們洗衣裳的時候當笑話講——“偏院那個傻子，最近迷上玩泥巴了，一天到晚搓得滿手都是，髒死了。”家丁們巡夜路過偏院門口，探頭往裡看一眼，看到月光下那個蹲在牆角的身影還在搗鼓什麼，嗤笑一聲就走了。廚房的婆子更是來氣，說傻子把灶膛裡的草木灰都掏乾淨了，連鍋底灰都不放過。
這話傳到了蘇文遠耳朵裡。那天他正好從正廳出來，搖著摺扇路過偏院門口，往裡瞥了一眼。陳長安正蹲在牆角，面前擺著三個破碗，碗裡分別裝著油、灰、水，兩隻手上糊滿了灰白色的泥漿，頭髮上沾著幹了的泥點，衣襟上蹭了一大片油漬，整個人看上去比長安街上的乞丐還邋遢三分。他正把一團灰撲撲的泥巴搓成長條，又團成圓球，再按扁，翻來覆去地擺弄，嘴裡還唸唸有詞，活脫脫一個傻到了家的瘋癲模樣。
蘇文遠看了好一會兒，扇子一合，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爛泥扶不上牆。”
他身後的長隨趕緊跟著笑了兩聲。蘇文遠說完轉身就走了，扇子重新搖開，扇面上那枝墨竹在風中一開一合。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傻子正把一坨灰不溜秋的泥團舉到眼前，對著太陽看，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蘇文遠收回目光，拐過夾道消失了。
身後的長隨一邊跟著走一邊繼續笑：“少爺說得是，傻子就是傻子，玩泥巴能玩出什麼花來。”蘇文遠沒有說話，扇子搖得不緊不慢。他心裡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一個能查假賬的人，怎麼會蹲在這裡玩泥巴玩得滿臉是灰？也許那天在賬房，確實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也許從頭到尾，這個傻子就只是個傻子。
唯獨蘇幼薇不一樣。
她第一次注意到陳長安玩泥巴，是那天傍晚來偏院送點心的時候。她沒有讓小翠跟著，自己提著食盒推開了偏院的門。進門就看到陳長安蹲在牆角，面前擺了一排破碗爛盆，雙手埋在一團灰白色的泥漿裡搓得起勁。他的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那截被曬得黝黑的小臂，手臂上糊滿了灰白色的黏液，連指甲縫裡都嵌滿了灰泥。
他沒有注意到她進來——或者說，他裝了沒注意到。
蘇幼薇沒有出聲。她把食盒輕輕放在棗樹下的石桌上，在竹椅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夕陽從西邊斜斜地打過來，把偏院染成一片橘紅色。陳長安蹲在牆角，被拉長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影子裡他的手指在泥團上反覆揉捏，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他在心裡默默計數。第三十七次實驗，豬油三兩、草木灰半兩、硝土一撮、水適量。攪拌時間比上一次多了一刻鐘。泥團在掌心的觸感比前三十六次都要細膩，手指搓上去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滑膩感。差不多了。
他忽然抬起頭，朝蘇幼薇咧嘴一笑，把手裡那團泥巴舉得老高。“姐姐看！阿福做的！滑滑的！”
蘇幼薇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下腰看著他手裡那團不成形的灰白色泥團。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泥團上，而是落在了他的手上——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此刻被灰白色的鹼水泡得發紅，指腹上裂了好幾道細密的口子，有的地方己經滲出了血絲，被鹼水一浸，疼得手指在微微發抖。他自己似乎毫不在意。
“這是做什麼用的？”她問。
“洗洗！”陳長安把泥團放進水盆裡攪了攪，盆裡的水立刻泛起了細密的泡沫。他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小團泡沫，小心翼翼地放到蘇幼薇的手背上，然後用指腹輕輕抹開，像是在塗抹什麼名貴的藥膏。“姐姐聞！香香的！”
蘇幼薇低頭看著手背上那團灰白色的泡沫。泡沫不算細膩，顏色也灰撲撲的不好看，但湊近聞了聞，確實有一絲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油脂味。她抬頭看著他，他正歪著頭等她誇獎，嘴角掛著口水，眼睛裡閃著傻乎乎的光。但這回她沒有看他的眼睛。她看的是他那雙裂了口子的手。
“嗯，”她首起腰，從袖中取出帕子，拉過他的手，替他擦掉指縫裡的泥漿和血絲，動作輕柔而自然，“阿福真厲害。洗乾淨了，別讓傷口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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