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事件後,蘇府陷入了短暫的平靜。趙德財和劉全被送官法辦,蘇老爺從江南調來的新賬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戴著一副圓框水晶鏡,撥算盤的速度比趙德財快了不止一倍。蘇仲遠繼續稱病不出,蘇文遠偶爾在迴廊上碰見陳長安,也只是冷冷瞥一眼便繞道走,連陰陽怪氣的客套話都省了。二房在東院蟄伏得像一條受了傷的蛇,不動,但也沒有死。
陳長安蹲在偏院棗樹下,表面上繼續過著傻子該過的日子——吃飯、睡覺、看螞蟻、追蝴蝶、在牆角摳泥巴。但每天深夜,當蘇府最後一盞燈熄滅之後,他都會從牆洞裡取出老耿頭彙總的情報,就著微弱的油燈逐條翻閱。長安街的情報網路己經鋪開了第一層網。貨郎老孫頭盯住了韓豹,車馬行的羅大眼盯住了趙謙府邸,西市老趙盯住了盛源商號的馬匹買賣,碼頭劉二柱盯住了二房在蘇家商隊裡安插的兩個管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運轉著,像一架看不見的機器。
他的商業計劃也在同步推進。桌案上那盞油燈常常亮到丑時——他鋪開草紙用左手寫寫畫畫,字跡密密麻麻,偶爾塗改幾筆然後停住筆望著棗樹的枝杈出神。大婚前的肥皂作坊被賬房事件打斷了,現在時機成熟了,他在等一個合適的契機重啟這個專案。不過重啟之前,他需要先跟蘇幼薇“演”一場戲。傻阿福忽然想做生意,總得有個由頭。
蘇幼薇的變化,陳長安全都看在眼裡。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問題來試探他了,但來偏院的次數一點沒少。她還是每天讓小翠送飯,每餐多加一碟糕點;天冷了讓小翠送來厚毯子,下雨了親自過來檢查屋頂漏不漏。她說話的語氣還是那麼溫柔,看他的眼神還是帶著笑意,但陳長安注意到——她在梳妝檯前放了一顆壓扁的糖。每次他去她院裡吃午飯,經過梳妝檯時都能看到那顆糖擱在銅鏡旁邊,油紙皺巴巴的,糖漿己經幹成了深褐色的硬塊,但她就是沒扔。她不再試探他了。她的選擇是不追問、不戳破,陪他一起演。他繼續當他的傻阿福,她繼續做他的姐姐。等他自己願意開口的那一天。
二皇子那邊暫時沒有新的動作。金鑾殿那場天象之辯讓他在朝堂上栽了個跟頭,孫伯安被停職待勘,祭天之議不了了之。但陳長安很清楚,那不是退讓,是重新蓄力。金鑾殿上的挫敗對二皇子來說不是終點,而是一聲發令槍。一個能在朝堂上駁倒五品監正的人絕不可能是傻子,不管蘇家贅婿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在李承乾心中的威脅等級己經首線飆升。據羅大眼送來的情報,趙謙府邸最近多了些生面孔的訪客,盛源商號的馬匹買賣也在加速。老孫頭送來一個更值得警惕的訊息:有人在長安街上打聽阿福的底細。不是官面上的人,是生面孔,花錢很大方,問得很細——三年前在哪裡出現、跟誰說過話、蹲過哪幾個牆角。陳長安看完那條情報後把它湊到油燈上燒了,灰燼碾進青磚縫裡。二皇子開始查他了。不是之前那種隨口吩咐的查,是認真的。
九公主李昭寧自從大婚夜之後,再沒有來過蘇府。但她的影子無處不在。蘇幼薇身邊多了一個宮裡出來的醫女,據說是九公主特意從太醫院調來專門給大小姐調理身子的。蘇老爺最近兩次被傳進宮面聖,每次回來臉色都平和了不少,據說九公主在御前幫蘇家說了話。陳長安還透過溫如玉的醫館聽說了一件事——九公主最近頻繁出入太醫院,調閱了大量關於寒症和經脈逆亂的醫典,太醫院的人都在背後嘀咕,說九公主莫不是也想學醫。她答應過他會保密,也答應過會幫他。目前看來,她信守承諾。但陳長安心裡清楚,跟九公主這樣的人結盟,就像跟一頭豹子合作——它能幫你咬死獵物,也能隨時回頭咬你一口。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她手裡到底掌握了多少關於鎮北王府的資訊,也不知道她答應合作的真正動機是什麼。這些賬,他先記在心裡,日後再算。
各方勢力圍繞“蘇家傻贅婿”展開的博弈,才剛剛開始。二皇子要查他的根腳,二房要奪蘇家的權,九公主在暗中觀察,蘇老爺在朝堂和家族之間走鋼絲。而陳長安自己,夾在這些力量中間,一邊裝傻一邊織網,一邊護著蘇幼薇一邊鋪商業計劃。他對自己的評價是:目前做得還行。但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韓豹的名字排在名單第一位,趙謙和錢萬通緊隨其後,這七個人一個比一個棘手,每一個背後都站著二皇子和一張龐大的利益網。
陳長安站在棗樹下,月光透過枝杈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抬頭望向北方夜空。那顆彗星己經徹底消失了,但對他來說,真正的掃把星才剛剛升起。七個仇人的名字一個都不會少。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