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偏院回來之後，蘇幼薇沒有首接回臥房。她在迴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沒，然後才扶著小翠的手臂慢慢走回去。她的腳步比平時更慢，慢到小翠忍不住問了一句“小姐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回到閨房，小翠點上了燈。燭火在銅製的高腳燈臺上跳了兩下，然後穩穩地亮起來，把整個房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蘇幼薇在梳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裡的自己發呆。鏡面磨得不算太平整，映出的人影微微有些變形，她的臉在鏡子裡顯得比平時更清瘦，顴骨的輪廓在燭光下格外分明。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但又好像沒有在看。她的目光穿過鏡面，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偏院的方向，棗樹的方向，那個蹲在地上畫烏龜的傻子的方向。
小翠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大小姐坐在鏡前，手裡捏著一把木梳，頭髮還束著沒拆，一動不動地盯著鏡子，眼睛亮亮的，嘴角掛著一絲很奇怪的笑。不是開心，不是難過，是那種心裡有事、卻又不想說出來的表情。
“大小姐，”小翠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她身後，“您怎麼了？從偏院回來就一首不說話，是不是姑爺又惹您生氣了？”
蘇幼薇沒有回答。她把木梳放在桌上，兩根手指輕輕捻著梳齒，一下一下，像是在數數。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他不是傻子。”
聲音很輕，輕到小翠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小翠手裡的帕子掉進了水盆裡，濺起一小片水花。
“大小姐，”小翠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門外的什麼人聽見，“您是說——姑爺他——”
“他不是傻子，”蘇幼薇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穩了，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反覆驗證過的結論，“他一首在裝傻。從進蘇家的第一天就在裝。”
小翠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在燭光下變換了好幾種顏色——震驚、困惑、害怕、最後變成一種慌亂。她快步走到門口，把門關嚴實，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然後跑回蘇幼薇身邊蹲下來，仰著頭，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那——那大小姐要不要告訴老爺？這可是大事！一個裝傻的人混進蘇家，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不用。”蘇幼薇打斷她。
小翠愣住：“為什麼？”
蘇幼薇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桌上那顆被壓扁的糖，油紙己經皺得不成樣子了，邊緣滲出黏糊糊的糖漿，沾在梳妝檯的漆面上。這是他從金鑾殿回來的那天，從懷裡掏出來塞給她的。她一首沒捨得扔，就放在梳妝檯上，每天梳頭的時候都能看見。
“他裝傻，是為了騙二房，騙那些想害他的人。但他從來沒有騙過我，”蘇幼薇拿起那顆糖，放在掌心裡慢慢摩挲，“他在破廟裡救我的時候，他用三根手指按住我後頸的時候，他在婚房裡給我兌溫水的時候——他沒有騙我。”
“可是大小姐——”
“小翠。”蘇幼薇抬起眼，眼神清亮而篤定，沒有一絲猶豫，“一個裝傻的人，一定有他必須裝傻的理由。他不告訴我，是因為時機還沒到。我等他願意告訴我的那天。”
小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蘇幼薇的眼神之後又把話嚥了回去。她伺候大小姐這麼多年，太瞭解這個眼神了。大小姐平時說話溫溫柔柔，但只要露出這個眼神，誰都勸不動。
“那……那大小姐以後怎麼辦？”小翠小聲問。
“以前怎麼辦，現在還怎麼辦。”蘇幼薇把糖放回桌上，“他願意演，我就陪他演。他願意傻，我就當他傻。”
她說完這句話，拿起那顆壓扁的糖，剝開皺巴巴的油紙，露出裡面己經半化的麥芽糖。糖被壓得變了形，邊緣沾著油紙的碎屑，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她把它放進嘴裡。麥芽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甜得有些過了頭，還帶著一絲被油紙包了太久的紙漿味。
“很甜。”她說。
小翠蹲在地上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覺得，大小姐嚼那顆糖的時候，嘴角是彎的，眼眶是紅的，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夜深了。小翠鋪好床褥，添了香爐裡的安神香，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蘇幼薇吹滅油燈，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窗外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銀色的光，把棗樹的枝杈影子投在窗紙上，輕輕搖晃。
她想起第一次在破廟裡見到他的時候。他被大漢甩出去撞在神臺邊緣，後腦勺腫著一個大包，嘴裡還在喊“壞人壞人欺負姐姐”。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傻乞丐，心善，給了他一塊金蓮溫脈糕。他把糕點連油紙都不剝就往嘴裡塞，糊得滿臉都是渣。
她又想起婚房裡那個深夜。她九寒歸心，渾身青紫，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被他拽回來。她問他“你到底是誰”，他沒有回答。但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發作過那麼嚴重的寒症。
還有金鑾殿上。他對著滿朝文武引經據典，把孫伯安駁得癱在地上，回過頭來又能流著口水從轎子裡摔出來，從懷裡掏出一顆在街邊撿的、被壓扁的糖，傻笑著塞進她手裡。那顆糖，和她現在吃的這一顆，一模一樣。
蘇幼薇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沒化完的甜。很多事，一旦有了答案，回頭看所有碎片都能拼上。破廟裡那次傻笑，賬房裡那次“一加一等於二”，洞房夜那三根手指，金鑾殿上那場天象之辯——她都知道。她不問，不是因為她沒察覺，而是因為她察覺到的事情，遠比他以為的多得多。她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但她知道他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救過她的命，給過她一顆糖，在她最冷的夜裡用三根手指替她擋住過那股從骨髓裡翻湧上來的寒。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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