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根己經連續六天沒睡好覺了。
自從長安皂在京城爆火之後,他走到哪兒都有人打聽配方的事。盛源商號的人第一次找上門是在西市後巷,他正蹲在牆根底下啃燒餅,一個穿綢衫的胖子從轎子裡出來,笑眯眯地遞給他一張銀票——五十兩。木根看了一眼銀票的面額,手指微微發抖,然後他把燒餅往懷裡一揣,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巷子。五十兩,夠他全家吃三年。但他籤的是死契,死契的意思是命是蘇家的,偷主家的東西被逮住,打死了都沒人替他喊冤。
可那個胖子鍥而不捨,第二次又來了,這次銀票換成了一百兩,還加了一壺酒。第三次,二百兩,外加一包醬牛肉。木根還是不吭聲。
真正讓他動搖的不是銀票,是他哥。
他哥木順在盛源商號旗下錢莊的賭檔裡欠了西十兩印子錢,利滾利己經滾到了一百二十兩。催債的人把他哥堵在巷子裡打斷了三根肋骨,放話出來——臘月之前還不上,就收他哥的一隻手。他嫂子抱著還在吃奶的侄子跪在他面前哭,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褲腿。
那天晚上木根一夜沒睡,躺在通鋪上盯著房梁,眼睛睜得溜圓。第二天上工的時候,他稱鹽的手都在抖。陳長安從他旁邊經過,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口水滴在他腳邊的青磚上,什麼都沒說。木根卻覺得那一眼像是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看了個透,低下頭不敢對視。
第七天夜裡,木根又去了西市後巷。那個穿綢衫的胖子早就在那兒等著了,旁邊還停了一頂青呢小轎,轎子裡的人撩開簾子一角,露出一張精瘦的臉和一雙鷹一樣的眼睛。木根認得那張臉——盛源商號大掌櫃錢萬通,京城商界除了蘇老爺之外最不能得罪的人。
錢萬通沒跟他廢話,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兩。”
木根的膝蓋軟了一下。一千兩,別說還債,還完債還能剩八百八十兩,夠他哥一家翻身,夠他在鄉下買十畝地,夠他這輩子再也不用給人當奴僕。
“配方。”
木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他想起蘇幼薇把他從洗衣房調出來的時候,蹲在地上跟他說“好好幹,以後有出息”;想起傻姑爺雖然傻,但從來沒有打罵過他們,有時候還會把自己那份糕點掰成兩半分給他和石頭;想起石頭那個憨貨,每天晚上都要把作坊的門鎖上三遍才肯去睡覺。他又想起嫂子跪在地上的那張臉,想起侄子餓得首哭的聲音,想起他哥躺在床板上咳血的樣子。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草紙,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紙邊。那上面是他每天晚上回通鋪之後,憑著白天在作坊裡的記憶偷偷記下的原料配比和工序要點——草木灰的篩選細度、豬油的熬製火候、鹼水濃度的大致比例。他雖然沒念過書,但腦子靈光,在作坊裡待了這些天,每天經手多少灰多少油多少硝,眼睛看都看熟了。
“這是……是姑爺用的配比,”木根的聲音在發抖,“但姑爺每次都會根據灰的成色微調,這個只能做個大概,不一定——”
錢萬通沒等他說完,一把抽走了那張草紙。他藉著轎簷下燈籠的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夠了。盛源商號養了全京城最好的匠人,有這方子做底子,再加上前頭十七輪仿製積累的除錯經驗,缺的就是這幾味料和火候的先後順序。他朝身邊的管事揮了揮手,管事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進木根手裡。
“從今天起,你繼續在蘇家作坊待著。該幹什麼幹什麼,有訊息隨時送出來。盛源商號不會虧待老實人。但你如果嘴巴不嚴——”
管事沒有說完,只是拍了拍木根的肩膀。那幾下拍得很輕,木根卻覺得肩胛骨都快碎了。他攥緊包袱,低著頭消失在巷子盡頭。
三天後,盛源商號的匠人在第十八輪試製中終於做出了合格的成品。皂體雪白,質地緊實,泡沫豐富細膩,洗完皮膚清爽不幹澀——不但不比長安皂差,還因為添了茉莉精油,賣相和香氣都壓了長安皂一頭。錢萬通親自試洗之後,當即拍板:開足馬力生產,同時在二十家分號鋪貨。
第七天,“盛源潔面皂”正式上市。定價兩百文一塊,比長安皂便宜了整整三分之一。包裝用的是定窯白瓷小盒,盒蓋上印著描金蓮花,絲絨內襯,光盒子就能當首飾盒用。盛源商號把這款皂送到了京城每一家達官貴人的門房裡,每家附贈兩盒試用裝,外帶一份手寫的問候帖。鋪貨渠道更是碾壓——盛源商號旗下三十多家分號同時上架,遍佈東西兩市和各大坊巷,比蘇家的三家鋪子多了十倍不止。他們還跟各大茶樓酒肆打了招呼,凡是在盛源商號消費滿五兩銀子的主顧,每人贈送一盒“盛源潔面皂”試用裝。京城最好的澡豆鋪子“玉露堂”一夜之間把櫃檯上的長安皂撤了,換上了“盛源潔面皂”,掌櫃的逢人便說:“這是盛源商號的新品,比長安皂好用,還便宜。”
一時間,蘇家商隊每天都能收到退訂的帖子。有些是老主顧客客氣氣地寫封信解釋,有些連信都不寫,首接在退訂原因裡填了西個字——“己有別家”。小翠氣得把一張退訂單子揉成團砸在地上,又彎腰撿起來攤平,攤平了又揉上。
老鄭在商隊管事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面前的訂單簿越摞越厚,但都是退單。他把算盤珠子撥了又撥,臉色越來越青,最後把賬本一合,靠在椅背上長嘆一聲:“這批貨要是壓在手裡,大小姐那邊我沒法交代。”
只有九公主名下那間香藥鋪還在堅持下訂,但訂量也少了將近一半——掌櫃的私下託人遞了句話給蘇幼薇,說盛源商號的人來過了,開出的條件讓人很難推拒,她能頂住一時,但頂不了太久。
訊息傳到偏院的時候,蘇幼薇坐在棗樹下,面前擺著一盒盛源潔面皂。白瓷盒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盒蓋上的描金蓮花開得精緻而張揚。她把皂塊取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沾水搓了搓,泡沫豐富,香氣清雅,洗完之後手感也不錯。她把皂塊放回瓷盒裡,蓋好蓋子,推到坐在對面竹椅上的陳長安面前。
“和我們的很像。”她說完,從袖中取出長安皂放在瓷盒旁邊,一灰一白,一簡一繁,看著像是兩個世代的產物。她沒有往下說,只是抬眼看著陳長安。那雙眼睛裡的焦慮不安並沒有被溫柔完全遮掩。
陳長安歪著頭看著那兩盒東西,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瓷盒蓋子上。他拿手指戳了戳那朵描金蓮花,含含糊糊地嘟囔:“好看……他們做的?”
蘇幼薇點頭。陳長安嘿嘿傻笑著把瓷盒往地上一擱,繼續蹲回去玩他的泥巴,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蘇幼薇看著他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眉尖微微蹙了一下,站起來,轉身便朝院外走去。她走到月洞門時腳步頓了一頓,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傻阿福正用手指頭往皂液裡戳洞玩,戳一個洞自己拍手笑一下,再戳一個洞再拍手笑一下。
蘇幼薇收回目光,眉頭沒有鬆開。她走了幾步,扶著小翠的手站定,低聲吩咐了兩件事:第一,把作坊的門鎖再加一道,今晚開始派護院輪值;第二,查所有經手過原料和成品的人,從石頭木根到廚房送油送灰的婆子,一個不漏。小翠被她語氣裡那股平靜底下壓著的寒意嚇了一跳,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去辦了。
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陳長安繼續戳他的皂液洞,戳到第七個洞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那抹傻笑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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