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第二個週末，江森接到媽媽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說下週來北京開學術會議，順便看看他。
江森說好，掛了電話之後給顧明月發了一條訊息：“我媽下週來。”顧明月正在圖書館寫物權法作業，看到那行字，筆尖停了一下。
她打了幾個字——“哪天？”他回：“周西。”她說好，然後又加了一句：“需要我做什麼嗎？”他說不用。
顧明月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那本物權法看了幾秒，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見過江森媽媽一次——高考結束那天，在考場外面，匆匆一面，說了不到三句話。
她只記得他媽媽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連衣裙，說話很溫和，笑起來和江森很像。那次她是“顧同學”，這次是“江森的女朋友”。她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但她覺得應該有。
周西上午，江森去火車站接媽媽。顧明月在學校等他，坐在圖書館裡，面前攤著書，但一首在看手機。
十點半的時候他發了一條訊息：“到了。”她回了一個字：“嗯。”又說：“你媽呢？”他回：“在車上。她說想見你。”顧明月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說想見你，不是“你見見她”或者“一起吃個飯”，是“想見你”。像是她主動的，像是她期待了很久。
中午，三個人約在學校附近的一家蘇浙菜館。顧明月到的時候江森和他媽媽己經在了。他媽媽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菸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挽成一個低髻，和記憶裡一樣，溫溫柔柔的。
看到顧明月進來，她站起來笑了一下。“明月，好久不見。”顧明月叫了一聲“阿姨好”。江森媽媽拉她坐下來，上下打量了一下。“瘦了。比上次見你瘦了。”顧明月說沒有，她說不信，轉頭看了江森一眼，“你是不是沒照顧好人家？”江森說“她不好好吃飯”，他媽媽又看了顧明月一眼，“那可不行，你胃不好，不能餓著。”
顧明月愣了一下，她沒跟江森媽媽說過自己胃不好。她看了江森一眼，他低著頭看選單，耳朵紅了。他跟媽媽說過。
菜是他媽媽點的，一條清蒸鱸魚、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醃篤鮮、一盤清炒時蔬，還有一籠小籠包。
江森說“媽，點太多了”，她說“不多，明月瘦了”。顧明月在旁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熱的，但她的耳朵也是熱的。
吃飯的時候，他媽媽問顧明月學業累不累，她說還好。問法律援助的案子難不難，她說有些難但能學到東西。問她將來想做什麼，她說想當律師。
他媽媽點了點頭。“律師好。你說話條理清楚，適合。”顧明月看了江森一眼，江森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她碗裡。他說過類似的話——“你適合學法律，因為你講道理。”母子倆說的一樣。
他媽媽又問：“你爸媽知道你想當律師嗎？”顧明月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知道。”她說。
沒有說她媽不同意，沒有說她爸破產了，沒有說他們離婚了。江森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把碗裡的湯換成了熱的，放到她手邊。他媽媽看到了這個動作，沒有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吃完飯，三個人走出菜館。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己經綠了大半，風一吹沙沙響。他媽媽說去學校轉轉，江森說好，顧明月走在江森旁邊。他媽媽走在另一邊，三個人並排，像一家人。
走在校園裡，他媽媽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平時約會都做什麼？”顧明月愣了一下。約會這個詞，她和江森之間很少用，他們只是在一起，在圖書館、在食堂、在路上，沒有專門“約會”過。
江森說“在圖書館”，他媽媽看了他一眼。“在圖書館約會？”那個語氣裡有種“你們年輕人真沒意思”的意思，但她是笑著說的。顧明月說“也看電影”，江森補了一句“看過一次”，他媽媽又看了他一眼。
“一次？”“嗯。”“半年了，看了一次電影？”江森沒有接話。他媽媽沒有再追問，但顧明月注意到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到法學院樓門口的時候，他媽媽停下來看了看。“這就是你上課的地方？”“嗯。”“江森說你們是在高中認識的，在一個叫什麼備用教室的地方。”
顧明月看了江森一眼，他跟媽媽說過備用教室。他說“媽，你別問了”，他媽媽沒理他，看著顧明月。“他這個人話少，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你多擔待。”顧明月說“他話不少的阿姨”，他媽媽笑了。“那是跟你。”
他媽媽是下午的火車，三點多就要去車站。江森送她，顧明月送到校門口。他媽媽拉著顧明月的手說“下次來家裡吃飯”，顧明月說好。
她又說“江森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顧明月說“他不會”。他媽媽看了江森一眼，那一眼裡有種“我兒子眼光不錯”的意思。然後她上了計程車。
車開走以後，顧明月和江森站在校門口，看著計程車越來越遠，拐了個彎，不見了。
“你跟你媽說我胃不好？”顧明月問。“嗯。”“還說我不好好吃飯？”“嗯。”“還說了什麼？”江森想了想。“說你法律援助的案子幫老奶奶打贏了官司。”“那個還沒判呢。”“快了。”顧明月看了他一眼。“你對我的案子比我自己還上心。”江森沒有否認。
兩個人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顧明月忽然停下來。“江森，你媽喜歡你。”“嗯。”“她喜歡我。”“嗯。”“你告訴她的？”江森看著她。“不用告訴，她看得出來。”
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響。顧明月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把她的手握緊了。兩個人走在梧桐樹下，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她的哪個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