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天氣開始熱了。顧明月換上了短袖，江森也是。
兩個人在圖書館的老位置上面對面坐著，窗外的銀杏樹己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風吹過來沙沙響，和高中備用教室窗外那棵香樟樹的聲音很像。
顧明月有時候寫著寫著會走神，盯著那片綠色看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她沒跟江森說過這件事，但有一次她抬頭的時候發現他也在看窗外。
“你在看什麼？”她問。“樹。”“樹有什麼好看的？”“你剛才也在看。”顧明月低下頭繼續寫作業。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也許她每次走神他都看到了，只是沒有說。
他這個人，看到什麼都不會馬上說，像存錢一樣存起來，等到某個時候再拿出來。
六月初，法律援助中心接了一個新案子，一個勞務糾紛的案子。學姐問顧明月想不想跟，她說想。
這次不是單獨做，是跟一個研二的學長一起。學長叫程遠，戴眼鏡，說話很慢，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他負責寫起訴狀，顧明月負責整理證據。兩個人每週碰兩次面，在法學院的討論室，對著電腦螢幕一頁一頁地過材料。程遠做事很細，每一份聊天記錄都要標上日期，每一張轉賬截圖都要註明來源，連標點符號都要統一。
顧明月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證據目錄要按照時間順序排，比如證人證言要提前做筆錄並簽字，比如起訴狀的事實部分不要寫太多情緒詞，“我方當事人深感痛苦”不如“原告因此事產生醫療費用XX元”。
江森知道她跟一個研二的學長一起做案子，問了一句“男的？”她說嗯，他又問“多大”，她說研二，他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顧明月覺得他可能不太高興，但沒有問，因為她不確定。他這個人，高興和不高興的差別太小了，嘴角的弧度差那麼一點點，一般人看不出來。但她不是一般人，她看得出來。
周西下午，顧明月和程遠在討論室整理證據。程遠帶來了厚厚一沓銀行流水，兩個人一份一份地核對。
顧明月負責錄入，程遠負責稽核，配合得很默契。程遠忽然說了一句：“你邏輯很好，大二能達到這個水平的不多。”顧明月說謝謝。
他又說：“你以後想做什麼？律師？”“嗯。”“訴訟還是非訴？”“還沒想好。”“以你的條件，做訴訟不錯。你說話別人聽得進去。”顧明月想起江森也說過類似的話——“你講題的時候，法官應該能聽懂。”兩個人說的不一樣，但意思差不多。
門被敲了兩下，顧明月抬起頭，江森站在門口。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看到程遠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很快移開了。
“給你送咖啡。”他把拿鐵放在顧明月桌上，朝程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顧明月看著他走遠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但她注意到他沒有說“我在樓下等你”，也沒有說“結束了過來找我”。他走了，什麼也沒說。
顧明月低下頭繼續核對銀行流水，但她發現剛才錄的那一行數字寫錯了——她把2023年寫成了2024年。她刪掉重寫，寫完了又看了兩秒，確定沒錯才繼續往下錄。
下午五點，證據整理告一段落。程遠收拾東西走了，顧明月把檔案袋理好，拿出手機給江森發訊息：“你在哪？”他回：“圖書館。”她說我現在過去，他說好。
到圖書館的時候，江森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教材，手邊放著那杯美式。顧明月坐下來，把拿鐵放在桌上，開啟電腦。兩個人各自做事，誰都沒有說話。沉默了大概十分鐘，顧明月先開了口。
“你剛才怎麼走了？”“你們在討論案子。”“嗯。所以你走了？”“嗯。”顧明月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低著頭看書。他的目光在那頁書上停了好久，一首沒有翻頁。
“江森。”“嗯。”“你是不高興了嗎？”“沒有。”“那你為什麼不翻頁？”江森的手指動了一下，把那頁翻過去了，翻到了下一頁，但顧明月知道他還是沒在看。
“我沒有不高興。”他說。“那你在想什麼？”江森沉默了一下，把手裡的筆放下，看著她。“他跟你說話的時候，靠得很近。”顧明月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程遠跟她一起看電腦螢幕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確實離得很近，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討論案子的時候，兩個人看一個螢幕，就會靠得近。”“我知道。”“那你還不高興？”“我知道，但還是不高興。”
顧明月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無理取鬧，是真的知道這件事沒有道理但還是控制不住。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個物理系大一的女生找他問題，她也是這樣——明知道沒有什麼，但就是不舒服。她現在終於知道那種感覺了，就是腦子告訴你“沒關係”，但心裡說“有關係”。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她問。“不用怎麼做。”江森頓了頓，“我自己緩緩就行。”
顧明月低下頭看著電腦螢幕，證據目錄還有三分之一沒寫完，她應該繼續寫，但她寫不進去。
她把電腦合上，站起來。“走吧，吃飯。”江森抬起頭看著她。“你還沒寫完。”“先吃飯。”“你明天要交。”“明天再寫。”她拿起書包，把電腦塞進去。江森也站起來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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