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那碗酥山,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沈映雪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站在桌邊,看著他那張垂下眼的臉,猶豫了一下。
“夫君,”她的聲音不大,像怕驚動什麼,“父親那邊……似乎不大喜歡夫君多去母親房裡走動。”
宋秉璋抬眼,看著她。
沈映雪垂下目光,聲音更低了一些:
“父親跟母親年紀相差的大,夫君與母親又差不多同齡。府里人多眼雜,君子避嫌,夫君往後去請安,不如挑父親也在的時候再去。這樣周全體面,也沒有閒話。”
她沒有說自己怕什麼,也沒有說自己在替誰打算。
她只是把話擱在那兒,像把一隻茶杯放在桌角。
她說完就低下頭去了,手指擰著帕子邊的針腳。
宋秉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什麼叫年紀差不多?她是繼母,那也是母親。我如果不去,叫人說沒有禮數。我去給母親請安,有什麼閒話?”
他的語氣沒有拔高,可聲音比平時涼了一些。
他站起來,書案邊的墨錠被他的袍袖帶了一下,滾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秉璋沒有彎腰去撿。
他站在那裡,垂著目光,又開口:“母親持家有方,我去請安,是敬重她為宋家操持。你若覺得不妥,是你多心了。”
沈映雪低著頭,沒有說話。
宋秉璋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他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門簾在他身後晃了幾下,慢慢停下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沈映雪一個人站在桌邊。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碗快要化盡的酥山,碗裡的冰酪已經融了大半,幹桂花浮在淡白色的漿液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秋末的落葉,被水浸透了,不再是它們自己。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過那隻小勺,舀了一口冰酪送進自己嘴裡,涼的,甜味已經淡了,更像是水了。
她嚥下去,把那隻碗端起來,走到窗邊,沒有再動。
她聽見遠處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知道他已經走遠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快要化完的冰酪,她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站起來。
不是因為她說錯了話,是因為她說的那句“避嫌”,碰到了一個他不願意讓人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