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除夕（六）
“決明，還不去睡嗎？”
葛紅葉拎著掃雪的工具路過膳房時，卻見好友還獨自坐在裡邊，身上只多披了一件長衫。
她乏困間飄乎乎地想，決明出身和大家都不相同。
她大抵是曾受過良好家教的。
即便是無人的時刻，她也端坐著，脊背緊繃而挺直，蓬鬆的及腰長髮懸在背後，在桌上唯一一盞油燈的照映下，留下一道柔和的，又毛茸茸的影子。
此刻眾人早已鬧騰完，又困又累哈欠連天，各自去睡了。
燈花劈啪，光亮忽明忽暗，她小小的身影是那麼孤獨。
葛紅葉便身不由己地走進來，伏到桌子上，努力睜著眼看她：“你不困嗎？”
武決明笑得眉眼彎彎，屈起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我當然困呀。”
只有她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刻，眼前的紅葉才是個偶爾會用軟綿綿的嗓音撒嬌的少女，而非平時那個冷硬堅韌的修士。
她捉起桌上的剪子去剪燈芯：“可是我得守歲。雖說大多人守歲到子時便歇息，但打我懂事起，祖父就教我，通宵不寐，守歲達旦，可祈家宅平安、長輩長壽，這是規矩，更是心意。”
真是好自律的人。
葛紅葉由衷佩服地想著，側著頭看她，睡眼惺忪：“你是在為抱朴門和師父祈福麼，那我陪你通宵。”
武決明又彈了她一下：“都困成什麼樣了，明天還要早起，敬天地拜祖師呢。”
誰知葛紅葉趁她還沒收回手，迅捷地攥住了她的腕子，上半身湊了過來，固執地道：“我陪你說說話，一夜就過去了。”
於是武決明就沒有抽回自己的胳膊，任由她枕著，含笑低頭，與那淺琥珀色的澄澈雙眸對視：“好啊，你想跟我說什麼？”
“給我講講你從前的事吧，”葛紅葉低低地說道，“我想知道你在南黎州的所有故事，無論是面粿，祖父，還是曾經的家……”
武決明握著剪子的手幾不可查地一抖。
油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那慣常帶笑的眉眼有那麼一瞬的放空。
如被突然掀開了一道塵封已久的口子，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未及藏好的空茫。
那夜血海火光之後的第十一年伊始，在這樣一個萬籟皆寂、孤獨無邊，偏又萬家團圓的夜晚，終是有人主動想要知道她的過往，她的“家”。
家，好遙遠的詞啊，短短十年間，她已經快要忘記了。
忘記了那個古老而清正嚴明的醫修世家，世代懸壺濟世，無爭無擾，滿谷藥香裡全是她無憂無慮的笑聲。
忘記了自己曾也是整個家族捧在掌心裡的小么女，祖父以通天醫道護她周全，更以仁心教她向善。
忘記了祖父在陽光下俯首，笑得雙眼瞇起，雪白的鬍鬚被旭日染得金黃：“苡兒認為，為醫者什麼最重要呀？”
她嘻嘻笑道：“醫術！”
“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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