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的黑暗。
林國強感覺自己像是沉在深水裡，西周是黏稠的、溫暖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的意識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風中搖搖欲墜。
他記得實驗室爆炸的那一瞬間——高壓電弧擊穿空氣，發出刺目的藍白色光芒，然後是一聲巨響，然後是灼熱的氣浪將他掀翻在地。他記得自己最後的念頭是：“那組資料還沒儲存……”
可是現在，他分明還活著。
不對。
這感覺不對。
他的身體被什麼包裹著，柔軟而溫暖，有什麼東西在有節奏地搏動，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被聽遠處的大鼓。他能聞到氣味——一種混合著草藥、香灰和奶腥氣的味道。他能聽到聲音——模糊的、遙遠的、像隔著一層水的聲音，有女人在說話，說的像是……
像是潮汕話。
林國強是福建人，但因為在清華教書，同事來自五湖西海，他多少能聽懂一些潮汕方言。那斷斷續續飄進耳中的聲音，分明是在說：
“三少爺今日又哭了一宿，怕是肚子不舒服……”
“去請李郎中來看看罷，莫讓老太太擔心……”
三少爺？
林國強想睜開眼睛，但那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那種感覺就像——就像他重新變成了一個嬰兒。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意識深處冒出來。
不。不可能。
但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住。
他努力地、拼命地，試圖從這個柔軟的軀殼中掙脫出來。額頭上有汗，或者不是汗，是這個小小身體的體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快速而有力，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終於，他睜開了眼睛。
光。
柔和的、昏黃的燭光。
那光暈散開來，像一朵朵模糊的橘色花朵。他需要時間對焦，需要時間讓這雙稚嫩的眼睛適應這個世界。模糊的影像漸漸變得清晰——他看到了雕花的木樑，看到了青磚的牆壁，看到了掛在床頭的繡花帳幔。
他躺在一張雕花木床上，身下是柔軟的棉褥，身上蓋著一床錦緞小被。那被面上繡著吉祥的圖案，五福捧壽，針腳細密。
一個穿著靛藍布衫的婦人俯下身來，圓圓的臉，眉眼和善，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她用潮汕話輕聲說：“三少爺醒了？可還難受？”
林國強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出的只是一串含混的“啊啊”聲。
那婦人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三少爺是想吃奶了？奴婢去叫奶孃。”
她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林國強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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