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廠的工期比預想的要長。
林啟辰畫的那些圖紙，在紙上看起來簡單，真正動起手來，處處都是麻煩。
首先是舵輪。
按照他的設計，舵輪應該是一根水平安裝的圓軸，兩端各有一個輪盤，輪盤上連著繩索，繩索繞過滑輪組，連線到船尾的舵柄上。操舵的人只要轉動輪盤，就能透過繩索拉動舵柄，改變航向。
這個設計在現代看來再普通不過，但在十八世紀的潮汕，卻是一個全新的東西。
周船匠帶著幾個徒弟，按照圖紙做了一套木質的輪盤和滑輪，裝上去一試——繩索太鬆，舵輪空轉，舵柄紋絲不動。
拆了重來。
第二次，繩索拉得太緊，輪盤轉不動，幾個壯漢一起上都擰不動。
拆了再重來。
第三次，換了更細的繩索，加了幾個滑輪，又調整了輪盤的首徑和舵柄的長度，終於達到了一個平衡的狀態——一個人就能輕鬆轉動舵輪，而且舵柄的響應速度也恰到好處。
光是這個舵輪，就折騰了大半個月。
然後是水密隔艙。
林家的船原來有三個隔艙，林啟辰要求增加到五個。這意味著要在船體內部新增兩道橫向的隔板，而且這兩道隔板必須與船體緊密結合，不能漏水。
這活兒不難，但費工。周船匠帶著人，先是測量船體內部的尺寸，然後是選材、裁板、安裝，最後還要做防水處理——用桐油和石灰調成膩子，把所有的縫隙都填滿。
又是十來天。
再然後是帆裝改造。
原來的橫帆，優點是順風時速度快，缺點是不能逆風航行。林啟辰要改成縱帆——也就是那種三角形的帆，可以調整角度，在逆風時走“之”字形。
這個改動最大，也最複雜。不僅要換帆，還要改造桅杆、加裝帆桁、調整索具。周船匠拿著圖紙，撓了半天的頭，最後說了一句：“三少爺，這活兒老奴幹不了，得請番人的師傅來。”
林懷遠咬了咬牙，讓人從澳門請了兩個葡萄牙帆匠來，每人每天的工錢是一兩銀子——在林家，這己經是大管事的價了。
兩位葡萄牙師傅拿到圖紙，先是驚訝，後是讚歎，最後豎起了大拇指：“Muito bom！”——葡萄牙語的“非常好”。
他們按照圖紙，花了二十天，把帆裝全部改造完畢。
試航那天，林啟辰沒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祖父不讓。
“船上太危險，等你再大幾歲。”林懷遠是這麼說的。
但林啟辰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祖父不想讓外人在船上看到他。一個三歲的孩子出現在改裝現場，會引起太多不必要的猜測和議論。
所以他只能在家裡等著。
等著那艘船從汕頭出發，在韓江口外的海面上試航，然後等訊息傳回來。
訊息是傍晚傳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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