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走了十七天，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而是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葡萄牙人，約莫西十來歲，矮胖身材，圓臉，紅鼻頭，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的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走路一搖一擺，像只企鵝。
另一個是中國人，三十出頭，瘦高個，膚色黝黑，眼睛細長，嘴唇很薄，整個人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安靜而鋒利。
老喬把兩個人領到林家大宅，先見了林懷遠。
“老太爺，”老喬用流利的潮汕話說道，“這位是費雷拉先生，葡萄牙人，在澳門做了二十年的船舶匠。他會造各種船——漁船、商船、甚至軍艦。這位是陳昂陳先生，福建人，在馬尼拉待了十幾年，會說西班牙語、英語、荷蘭語，還會看番人的海圖。”
林懷遠打量著這兩個人，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費雷拉有些緊張，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陳昂卻很從容，目光平靜地與林懷遠對視，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林懷遠放下茶杯，“老喬跟你們說過，林家需要什麼樣的人嗎？”
“說過。”陳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林家在海外有地，需要會造船的人，會看海圖的人，會說番話的人。費雷拉先生會造船，我會海圖和番話。我們想在林家找一口飯吃。”
“為什麼不在澳門待著？澳門也是番人的地方，你們在那邊應該過得不錯。”
費雷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看了陳昂一眼，把話嚥了回去。
陳昂替他說了。
“老太爺，澳門是葡萄牙人的地盤。費雷拉是葡萄牙人不假，但他是個窮葡萄牙人。在澳門，有錢的葡萄牙人才是人，沒錢的葡萄牙人連狗都不如。至於我——一箇中國人，在番人的地盤上，做得再好也是外人。”
林懷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頭看了林啟辰一眼。林啟辰微微點了點頭。
“好，”林懷遠說，“兩位留下來。工錢按月算，費雷拉先生每月二十兩，陳先生每月十五兩。年底有分紅。包吃包住，每年還有一套新衣裳。兩位覺得如何？”
費雷拉的眼睛亮了，連連點頭：“好，好，很好！”他的官話說得磕磕絆絆，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陳昂沒有急著答應，而是問了一句：“老太爺，我想知道，林家在海外的地，在哪裡？”
書房裡的氣氛微微凝了一下。
林懷遠看了林啟辰一眼。林啟辰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陳昂面前，仰頭看著他。
“陳先生，您在馬尼拉待了十幾年，有沒有聽說過一塊叫‘新荷蘭’的地方？”
陳昂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新荷蘭？番人海圖上標的那塊南方大陸？”
“對。”林啟辰說，“就是那裡。”
陳昂低頭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塊地方，番人去過，說很荒涼，沒有人。”
“現在沒有，以後會有的。”林啟辰說，“林家去了，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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