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六年，正月初一。
天還沒亮，林家大宅就熱鬧起來了。鞭炮聲從半夜一首響到天明，硝煙的味道瀰漫在潮汕的每一條巷子裡。孩子們穿著新衣裳，提著燈籠，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得像銅鈴。
林啟辰一大早就被母親叫起來，換上了一身新做的紅色棉袍。他不喜歡紅色，太扎眼，但母親堅持——“過年了，穿紅的好看，吉利。”他沒有反駁，乖乖地穿上，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小娃娃白白胖胖，穿著一身紅，像年畫上的福娃。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祖父己經在正堂裡了。林懷遠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面棉袍，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著滿堂的兒孫，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但林啟辰注意到，祖父的笑容沒有到眼底。那雙精明的眼睛深處，藏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祖父，新年好。”林啟辰走到祖父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林懷遠伸手把他扶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封，塞到他手裡。
“啟辰，新的一年，願你更聰明、更健康。”
林啟辰接過紅封，沒有當面開啟，而是揣進了懷裡。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麼——不是銀子，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祖父對他新年的期許。這是林懷遠的老規矩，對每一個孫子都一樣。銀子隨時可以花掉，紙條上的字，能記一輩子。
正月初三，林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梁文韜。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一個隨從，那個隨從手裡捧著一個錦盒。梁文韜穿著一件嶄新的緞面長袍，紅光滿面，一看就是在廣州過得很滋潤。
“林老太爺，新年好，新年好！”梁文韜一進門就拱手作揖，笑呵呵的，“晚生給老太爺拜年了。”
“梁老闆客氣了。”林懷遠笑著迎接，“請坐，請坐。”
梁文韜坐下，喝了口茶，開門見山：“林老太爺，晚生這次來，一是給老太爺拜年，二是替一位貴人送一件東西。”
“又送東西？”林懷遠看著那個錦盒，“上次是永瑆的字，這次是誰的？”
梁文韜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讓隨從把錦盒開啟。錦盒裡，是一幅卷軸。梁文韜把卷軸展開，掛在牆上。
是一幅畫。畫的是梅花，老幹虯枝，花朵疏疏落落，筆墨蒼勁，意境高遠。落款是——“成親王”。
林懷遠看著那幅畫，心裡微微一震。永瑆上次題了字，這次又送了畫。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對林家越來越重視了。重視是好事，也是壞事。太重視了，林家就藏不住了。
“梁老闆，”林懷遠說，“王爺這是——”
“王爺說，”梁文韜笑道，“上次那幅字太冷了，不像過年的樣子。這幅畫喜慶一些，掛在正堂，添點喜氣。”
林懷遠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幅畫深深鞠了一躬。
“請梁老闆替林某轉告王爺——林家世世代代，不忘王爺的恩德。”
梁文韜笑著扶起他：“林老太爺，您太客氣了。王爺說了，您不用每次都磕頭作揖的，他心裡有數。”
梁文韜走後，林懷遠把那幅梅花圖掛在了正堂最顯眼的位置，跟“宣力海疆”和“海防有策”並列。三幅字畫，三道光環，把林家的正堂照得亮堂堂的。
但林啟辰知道，光環越多，影子越重。
“祖父，”他對林懷遠說，“永瑆送畫來，不是讓林家‘添喜氣’的。”
“那他是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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