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澳洲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裡。
那一天，天氣很好。海是深藍色的，天是淺藍色的，海天之間有一條細細的線，那是陸地。船上的水手們歡呼起來，有人脫了帽子在空中揮舞，有人拍著欄杆唱起了潮汕的漁歌。
林啟辰站在船頭，扶著欄杆，看著那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清晰。他能看到海岸上的樹了——不是潮汕的那種榕樹，而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樹，葉子是灰綠色的，樹幹是銀白色的，在海風中輕輕搖晃。
船駛進了新安鎮的港灣。港灣很窄，兩岸是陡峭的巖壁，巖壁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這裡面有一個港灣。但船一拐進去，眼前豁然開朗——水面寬闊得像一面湖，岸邊建著一排排木屋，木屋前面是碼頭，碼頭上停著幾艘小船，還有一些人在忙碌地裝卸貨物。
林啟辰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就是新安鎮。林家在大清之外的第一塊土地。
兩年多前，這裡還是一片荒灘，只有幾間木屋和幾個不怕死的人。現在，這裡有碼頭、有倉庫、有兵營、有學堂，有上百間木屋，有幾百個人。這些人，都是從潮汕、福建、廣東、巨港來的。他們有的種地，有的打鐵，有的教書，有的當兵。他們在這裡，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三少爺，”林文海走到他身邊，“到了。”
林啟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船靠了碼頭，舷板搭好。林啟辰跟著大伯走下船，踩在澳洲的土地上。土地很硬，不是潮汕那種黏黏的泥土，而是一種砂質的、粗糙的、帶著鐵鏽顏色的土。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是溫熱的，像是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還沒涼透。
“三少爺！”一個聲音從碼頭上傳來。
林啟辰抬起頭，看到林勰從碼頭上快步走過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踩著一雙草鞋，臉上曬得黝黑，但眼睛是亮的。他走到林啟辰面前，蹲下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三少爺，您瘦了。”
“海上吐了幾天。”林啟辰笑了笑，“但沒事。林先生，您辛苦了。”
林勰的眼眶有些紅，但他忍住了。他站起來，轉身指著身後的新安鎮。
“三少爺，您看。這裡，就是林家這兩年多來，一點一點建起來的。”
林勰帶著林啟辰在新安鎮走了一圈。
先看了圍屋。八十八間屋子，住著將近三百人。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水很清，林勰打了一桶上來，讓林啟辰嚐嚐。林啟辰捧了一捧，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比潮汕的井水還甜。
“這口井，是周師傅帶人挖的。”林勰說，“挖了半個月，挖到三丈深才出水。當時大家都怕挖不出水，周師傅說，三少爺畫的圖，不會錯。果然，三丈一過，水就湧出來了。”
林啟辰看著那口井，心裡想，他畫的圖，只是標了一個“井”字。真正挖出水來的，是周師傅和那些工人的手。
又看了鐵廠。鐵廠在新安鎮北邊，離鎮子大約兩裡地。大牛正在爐前忙活，爐火燒得正旺，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紅彤彤的，濺起一串串火花。大牛看到林啟辰，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黑的牙齒。
“三少爺，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林啟辰走到爐前，感覺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大牛哥，辛苦了。”
大牛擺了擺手：“辛苦什麼？比在梅州打鐵舒坦多了。這裡不悶，還有海風吹。”
林啟辰看了看鐵廠周圍，堆著一堆堆鐵礦石，黑黝黝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那些礦石，是從山上挖下來的，經過破碎、篩選、入爐，變成鐵水，再變成鐵塊、鐵條、鐵釘。這些東西，將變成林家在澳洲的根基。
最後看了學堂。學堂在鎮子東邊，是一棟單獨的木屋，比別的木屋大一些，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刻著“新安學堂”西個字，是林懷遠的筆跡。
洪大全正在裡面上課。他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指著黑板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天、地、人、和、平、安。”
下面坐著三十多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西五歲，跟著他一起念。他們的聲音參差不齊，有的響亮，有的微弱，但每個人都張著嘴，每個人都在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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