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洲待了十天後，林啟辰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想走了。不是因為這裡比潮汕好——這裡沒有林家大宅的青磚灰瓦，沒有韓江邊的桂花樹，沒有母親每晚端到書房來的那碗紅棗湯。而是因為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帶著一種潮汕沒有的氣息——不是海風的鹹，不是鐵廠的熱，而是一種從泥土裡長出來的、踏踏實實的、屬於自己的氣息。
碼頭上的石頭，是林家的人從山上採的；棧橋的木板，是林家的鋸木廠破的；田裡的莊稼，是林家的佃戶種的；鐵廠的爐火，是林家的鐵礦煉的。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在說同一句話——這塊地，是我們的。
在潮汕，林家種再多的地、蓋再多的房子、賺再多的銀子，也沒有這種感覺。因為那些地不是林家的，是朝廷的；那些房子不是林家的，是建在朝廷的土地上的；那些銀子賺得再多，朝廷一道聖旨就能拿走。可是在這裡，沒有人能拿走。法國人不能，英國人不能，朝廷也不能。
林啟辰站在鐵廠的高爐前，看著鐵水從爐口流出來。那鐵水紅得像血，熱得像太陽，濺起的火星像螢火蟲一樣在空中飛舞。大牛光著膀子站在爐前，臉上被煙燻得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鐵釺，不時伸進爐口捅兩下，調整鐵水的流速。那姿勢不像是在幹活，倒像是在跟一個活物打交道——爐子有脾氣，要順著它，不能擰著它。
“大牛哥，”林啟辰走到他身邊，避開飛濺的火星，“這一爐能出多少鐵？”
大牛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斤。一天出兩爐，就是六百斤。一個月就是一萬八千斤。一萬八千斤鐵，夠打三千把刀，或者一千把鋤頭，或者一萬顆鐵釘。這些東西，將變成林家在澳洲的筋骨和血肉。
“大牛哥，你在澳洲，想不想家？”
大牛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鐵釺插在地上，用腰間的粗布擦了擦手，看著爐膛裡翻滾的鐵水。
“想。做夢都想。夢見我娘做的鹹菜，夢見潮汕的雨。潮汕的雨跟澳洲不一樣，澳洲的雨來得猛，去得快；潮汕的雨細細的，下一天都不停。”
林啟辰聽著，沒有說話。
“但是，”大牛轉過頭，看著林啟辰，“三少爺，老奴在澳洲，比在潮汕舒坦。在潮汕，老奴是個打鐵的。在澳洲，老奴還是打鐵的。但在潮汕，老奴不知道自己打的鐵去了哪裡；在澳洲，老奴知道自己打的鐵，能變成農具種地，變成工具蓋房，變成武器保家。老奴打的鐵，是林家的根基。”
林啟辰看著大牛，那張被煙燻黑的臉，在爐火的映照下，像一塊燒紅的鐵。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他的家僕，是他的同路人。
下午，林啟辰又去了學堂。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窗外看。洪大全正在黑板上寫字，寫的不是“天地人和”，而是一道算術題——一個農夫種了十畝地，每畝收三百斤糧，每斤糧賣兩文錢，他一共能賣多少錢？
臺下的孩子們有的在草紙上算，有的掰著手指頭數，有的交頭接耳。一個穿灰色短褂的男孩突然站起來，大聲說：“六千文！”洪大全問他怎麼算出來的，他說：“十畝地，每畝三百斤，一共三千斤。每斤兩文，就是六千文。”
洪大全點了點頭，又問：“六千文，是幾兩銀子？”這一下把孩子們問住了。他們在澳洲用的是林家自己鑄的銅錢，對銀子的換算不太熟悉。林阿生——就是上次那個想輟學下礦的少年——慢悠悠地站起來，說：“一兩銀子換一千二百文。六千文，是五兩銀子。”
洪大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自從林啟辰給了他五兩銀子之後，林阿生就像變了一個人。以前他上課總走神，現在他的眼睛一刻都不離開黑板；以前他從不舉手回答問題，現在洪大全問什麼他都能答上來。一個人心裡有了底，做什麼都不一樣了。
林啟辰在窗外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離開，洪大全忽然叫住了他。
“三少爺，您進來一下。”
林啟辰走進學堂。三十多個孩子齊刷刷地看著他，有的好奇，有的敬畏，有的沒什麼表情。他們在澳洲待的時間比林啟辰長，對這個傳說中“五歲就會看賬冊、畫圖紙、說番話”的三少爺，更多的是好奇。
“孩子們，”洪大全指著林啟辰，“這是林家三少爺，林啟辰。你們不是一首想見嗎？今天他來了。你們有什麼話想跟他說？”
沉默。孩子們面面相覷，沒人敢開口。
林啟辰站在黑板前，看著這些孩子。他們的衣服是粗布的，有的還打著補丁；他們的臉被澳洲的日頭曬得黝黑；他們的手上有繭子——不是讀書讀出來的繭子，是幹活幹出來的。他們是移民的孩子，是礦工的孩子，是鐵匠的孩子。他們來到澳洲，不是因為喜歡這裡，是因為在別的地方活不下去。
“我叫林啟辰，”他說，“今年五歲。你們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我來澳洲，不是來教你們讀書的，是來看看你們。”
沒有人說話。林啟辰也不急。他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小女孩怯怯地舉起手。林啟辰認出了她——林阿娣，寫那篇《我的家》的女孩。
“三少爺，”她的聲音很小，“潮汕有海嗎？”
“有。”
“比澳洲的海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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