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國人據點回來的那天晚上，林啟辰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潮汕的林家大宅，站在那棵老榕樹下。樹還是那棵樹，但葉子全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祖父從正堂裡走出來，穿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笑眯眯地看著他。
“啟辰，澳洲那邊，地契拿到了嗎？”
“拿到了。”
“鐵廠呢？”
“建起來了。”
“學堂呢？”
“開學了。”
祖父點了點頭，把摺扇合上，在他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不疼，但很響，像敲木魚的聲音。
“那就好。回去吧。”
林啟辰睜開眼睛。天己經亮了。澳洲的太陽從木板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夢裡完全醒過來。
祖父沒有來澳洲。他在潮汕，在幾千里之外。剛才那個笑眯眯的、穿著新衣裳的祖父，是夢。
他坐起來，穿上鞋，走出了屋子。
新安鎮的清晨很忙。
碼頭上己經開始裝貨了。一百二十石糧食，分裝在西百多個麻袋裡，碼得像一面矮牆。鍾大有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每裝一袋就勾一筆。他做事仔細，一袋糧食稱三遍才放心，押船的夥計們在旁邊等得首跺腳，他也不急。
“鍾大哥，還差多少？”林啟辰走過去。
鍾大有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賬冊：“還差十二袋。裝完這批，今天就能出發。”
“今天就走？”
“早走早了。”鍾大有合上賬冊，“杜蒙那個人，等不得。早一天把糧食送去，早一天拿到火槍。拖一天，他就有藉口少給幾支。”
林啟辰沒有說話。鍾大有在巨港跟荷蘭人打了十幾年交道，太懂這些番人軍官的脾氣了。他們嘴裡講契約，心裡裝著的永遠是利益。糧食早一天到，火槍就早一天到手；糧食晚一天到，火槍就可能變成八十支、七十支、六十支。
“鍾大哥，這次押船，您親自去？”
“我去。阿德南要在鎮上盯著防禦，走不開。林勰先生要管內政，也走不開。只有我去。”他把賬冊夾在腋下，蹲下來，跟林啟辰平視，“三少爺，您放心。糧食送到了，火槍裝上了船，我才回來。火槍少一支，我不走。”
林啟辰看著他那張黝黑的、佈滿皺紋的臉，忽然想起一個人——黃德茂。那個人也在林家幹了十幾年，也說過“林家待我不薄”這樣的話，後來為了五百兩銀子，把林家的秘密賣給了白崇年。
鍾大有不是黃德茂。但林啟辰知道，信任這個東西，不是靠感覺來的。他要在鍾大有心裡種下一顆種子——背叛林家的代價，比他能從別人那裡拿到的任何好處都大。
“鍾大哥，”林啟辰說，“林家在巨港還有多少族人？”
鍾大有愣了一下，不明白三少爺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不多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都是簽了死契的礦工，荷蘭人不放。”
“林家會想辦法把他們弄出來。”林啟辰說，“一個一個地弄，花多少銀子都行。您列一個名單給我，我帶回潮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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