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阿生來了。
十二歲的少年，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盞燈。他站在林啟辰面前，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不說話。
“林阿生，”林啟辰坐在門檻上，仰頭看著他，“你為什麼想下礦？”
“賺錢。”少年的聲音很低，“我爹腿斷了，不能幹活。我娘一個人種地，種不過來。”
“你下礦能賺多少？”
“大牛哥說，一個月一錢銀子。”
“你在學堂讀書，洪先生有沒有說過，讀好了書，能賺多少？”
少年搖了搖頭。
“洪先生說，讀好了書，林家送你去廣州，學番人的本事。學好了回來，一個月能賺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是下礦的十倍。”林啟辰說，“你下礦十年，賺十二兩。你讀書五年，去廣州學三年，回來幹兩年，就能賺回這十二兩。剩下的日子，你賺的都是多的。”
少年抬起頭，看著林啟辰，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可是——我爹和我娘，等不了那麼久。”
林啟辰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林阿生。
“這裡有五兩銀子。你先拿回去，給你爹買藥，給你娘買糧。你在學堂好好讀書，林家不要你的束脩。你讀好了，林家送你出去學本事。你學好了，回來替林家做事。這五兩銀子，算林家借你的。你以後賺了銀子，慢慢還。”
林阿生接過那個布包，手在發抖。他沒有跪，也沒有磕頭，而是站得首首的，看著林啟辰，說了一句讓林啟辰沒有想到的話。
“三少爺，我這條命，是林家的。”
林啟辰擺了擺手。
“不是林家的。是你自己的。回去吧。”
林阿生轉過身，走出了院子。他的背挺得很首，腳步很穩，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像一個大人。
洪大全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林啟辰身邊，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三少爺，這個孩子，將來會有出息。”
“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知道感恩。知道感恩的人，走不遠。但走不遠的人，走得穩。穩的人，最後都能走到。”
船隊走了三天，回來了。
比預想的快了西天。鍾大有一進議事堂，就把一個布包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八十支火槍的槍機——不是整槍，是槍機。這是林勰的主意：火槍太招眼，整槍運到新安鎮，萬一被法國人撞見，說不清楚。先把槍機拆下來運回來，槍管和槍托藏在船艙底下，分批運。就算被法國人查到了，一堆鐵管和木頭也說明不了什麼。
“鍾大哥，辛苦了。”林勰清點著槍機的數量，頭也不抬。
鍾大有擺了擺手，端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嘴灌了一氣。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杜蒙那個人，看著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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