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茂病了三個月，病好了之後像換了個人。以前的方德茂是一條藏在暗處的蛇，盯上獵物就不鬆口；現在的方德茂是一頭闖進瓷器店的野牛，不管不顧，橫衝首撞。他不再等白崇年的指示，不再講究策略，不再給林家留任何餘地。五月初三，他帶著水師的三艘戰船，首接開到了中島。這一次，島上不是空的。林文中島碼頭上還留了十幾個人，看倉庫、修船塢、打理碼頭。方德茂的人把那些人全抓了，連船塢裡的一艘半成品船也拖走了。碼頭上堆著的木料、鐵件、繩索、帆布，一捆一捆地搬上了戰船。搬不走的，一把火燒了。
中島碼頭的火光，在幾十裡外的汕頭都能看到。林文海站在韓江口的堤壩上，看著東北方向那片隱隱約約的紅光，拳頭攥得咯咯響。那是林家花了三年多建起來的中島——碼頭、倉庫、船塢、兵營，一夜之間，全沒了。
“林老闆，”老陳站在他身後，聲音很低，“那些人，要不要救？”
“救不了。”林文海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方德茂就是要逼林家出手。林家出手了，他就有藉口把林家連根拔了。”
“那就不救了？”
“不救。等人關了，再去撈。花錢撈。方德茂要銀子，林家給他銀子。他要面子，林家給他面子。他要什麼，林家給他什麼。等人出來了，再算賬。”
那十幾個被方德茂抓走的人，關在潮汕海防巡檢司的大牢裡，關了七天。林文海每天去衙門送銀子，第一天送五百兩，方德茂不收；第二天送一千兩，方德茂還是不收；第三天送兩千兩，方德茂把銀子退了回來。方德茂不要銀子，他要的是林家的把柄。那十幾個人裡，有一個人是林家的遠親，姓林，叫林阿狗，在島上管倉庫，知道林家很多事。方德茂給他上刑，夾棍夾斷了他兩根手指，他扛住了，什麼都沒說。方德茂又給他灌辣椒水，灌了三次，他暈過去兩次，醒過來還是一句話不說。
林文海聽到這個訊息，連夜去了廣州。他找到梁文韜，請他幫忙找一個能在白崇年面前說上話的人。梁文韜找了劉德成。劉德成找到白崇年，說：“方德茂在中島抓了林家的人，這事做得太過了。中島不在潮汕地面上，他越界了。越界抓人，是犯忌諱的。白大人不管，上面的人會管。”
白崇年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方德茂放人。但中島的案子，不能結。”
劉德成把這話傳給梁文韜，梁文韜傳給林文海。林文海聽完，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人放了，但案子還在。案子的繩子還拴在林家的脖子上，白崇年什麼時候想收緊，一拉就行。
五月中旬，那十幾個被抓的人放了出來。林阿狗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出來的時候，右手纏著繃帶，兩根手指沒了，傷口還沒長好，膿血從繃帶裡滲出來，散發著臭味。林文海親自去接他，在衙門口等著。林阿狗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看到林文海，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林老闆，我……我什麼都沒說。”
林文海扶住他，沒有說話。他把林阿狗扶上馬車，車簾放下來，遮住了外面的目光。馬車緩緩駛離衙門，車輪碾著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響聲。林文海坐在林阿狗旁邊，看著他那雙被夾斷的手指，那兩根手指的傷口己經結了痂，黑紅色的痂像兩片乾枯的樹葉。
“阿狗，你爹孃那邊，林家會照顧。你以後不用幹活了，林家養你。”
林阿狗搖了搖頭。
“林老闆，我不想閒著。我的右手廢了，左手還能幹活。我要去澳洲。”
林文海愣了一下。
“去澳洲？你的手——”
“左手還能搬石頭。搬不了石頭，還能搬磚。搬不了磚，還能看門。林家養我，我過意不去。我要自己去掙。”
林文海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澳洲那邊，林啟辰收到了大伯的信。信中說了中島被燒、林阿狗的手指、白崇年的態度。信的最後，林文海寫了一句：“啟辰，潮汕的根，快被白崇年挖光了。林家只剩澳洲了。”
林啟辰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的臉色很平靜，但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難受的東西——無力感。他在澳洲做了這麼多事，建了城、建了鐵廠、建了火藥作坊、建了學堂，但他發現，無論他在澳洲做多少，潮汕那邊的問題不解決，林家就永遠懸在半空中。方德茂燒了中島，白崇年捏著林家的案子，祖父在潮汕一天比一天老，而他在澳洲，什麼都做不了。
“三少爺，”鍾大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潮汕來的。老太爺的親筆。”
林啟辰接過信，拆開。信紙是林家自制的棉紙，上面只有幾行字，字跡有些抖，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啟辰，祖父很好，不必掛念。林家的根，不在潮汕，不在澳洲，在你們心裡。心裡有根，就不怕。”
林啟辰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懷裡。
五月下旬，杜蒙又來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那二十幾個新兵。新兵穿著嶄新的軍裝，揹著嶄新的火槍，站在小艇上，像一排剛從巴黎出來的洋娃娃。杜蒙讓他們在碼頭上站好，自己一個人去了議事堂。
“林家的三少爺，”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林家欠我的，該還了。”
林啟辰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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