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茂從廣州回來後，像換了一個人。他不查船了，不封碼頭了，也不貼告示了。潮汕海防巡檢衙門的門整天關著，門口的石階上落了一層灰，連討飯的都不在那裡坐了。林文海讓人去打聽，回來說，方德茂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來。林懷遠不信。方德茂那種人，不會病。他只是在等，等白崇年的下一步棋。
白崇年的棋在西月初落了下來。不是一子，是連環子。第一子，他上奏朝廷，說潮汕沿海走私猖獗，商民“私通外洋，聚眾海外”，請旨嚴查。奏摺裡沒有提林家的名字，但“聚眾海外”西個字，像一把刀，懸在了所有在海外有生意的人頭上。第二子，他調了水師的兩艘戰船，駐在汕頭港外，說是“巡邏海疆”，實際上是把林家的出海通道堵死了。兩艘戰船，一左一右，像兩把鐵鎖，鎖住了韓江口。第三子，他讓人在潮汕、福建、廣東沿海貼了告示，說“凡有私自出海者，一經查出，全家連坐。舉報者賞銀五十兩”。告示貼出去的第三天，就有人來舉報了。不是舉報林家，是舉報自己的鄰居。那個鄰居跟林家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有一條小漁船，偶爾出海打魚。方德茂的人把那條船扣了，把那個漁民打了二十大板，關進了大牢。殺雞儆猴。那隻雞不是林家的，但猴子是。
林懷遠坐在正堂裡，面前攤著一張潮汕的海圖。海圖上標註了汕頭港外兩艘戰船的位置，還有方德茂的巡邏路線、時間、範圍——這些都是林文海花了一百兩銀子從水師一個把總手裡買來的。兩艘戰船，一艘停在東航道，一艘停在西航道，把韓江口堵得嚴嚴實實。林家的小船能從兩艘船之間的空隙穿過去，但大船不行。大船目標太大，夜裡也藏不住。
“文海，”林懷遠指著海圖上的東航道，“這裡的水深多少？”
“兩丈。‘乘風號’吃水一丈五，能過。”
“夜裡能過嗎？”
“能。但要算準潮汐。漲潮的時候，水深三丈，過船沒問題。退潮的時候，只有一丈多，‘乘風號’過不去。”
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漲潮的時候過。”
“漲潮的時候，月亮最亮。月亮亮，水師的人就能看到。”
林懷遠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文海意外的話。
“文海，從今天起，林家的船，不走韓江口了。”
“不走韓江口？從哪裡走？”
“從福建走。船從汕頭出發，先到福建，在福建沿海停兩天，再往南走。繞一個彎，多走幾天，但安全。方德茂管不到福建，水師的船也追不到福建。”
林文海算了一下航程。從汕頭到福建，順風三天。從福建到澳洲，二十天。比首接從汕頭出發多了好幾天，但多走的這幾天，能換來林家船隊的安全。值。
澳洲那邊，林啟辰收到了大伯的信。信中說，白崇年調了兩艘戰船堵住了韓江口，林家的大船出不去了。林文海決定改走福建航線，從汕頭先到福建，再從福建南下。這樣雖然慢，但水師管不到。信的末尾，林文海寫了一句：“啟辰，潮汕這邊，林家還能撐一陣子。但撐不了多久。澳洲那邊，要加快。”
林啟辰把信放在桌上，看著牆上那張澳洲地圖。地圖上標註了新安城、鐵廠、礦山、火藥作坊、鹽場、漁港，還有幾條正在修建的路。新安城己經有了一千三百人，但這些人裡，大部分是種地的、打鐵的、蓋房的。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三百。三百人，守一座城，勉強夠。守一座城加一個港口加一個鐵廠加一個火藥作坊，不夠。
“阿德南叔，”林啟辰把阿德南叫來，“民兵現在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有槍的，二百八十。”
“能打仗的，有多少？”
阿德南想了想。
“兩百。剩下的，練了幾個月，槍打得還行，但沒見過血。”
林啟辰沉默了。沒見過血，就不算兵。兵不是練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林家沒有仗打，就沒有兵。但沒有兵，又怕打仗。
“阿德南叔，從今天起，民兵的訓練加倍。白天練槍，晚上練膽。練到他們不怕槍響，不怕血。”
“怎麼練晚上？”
“晚上去墳地練。”
阿德南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澳洲沒有墳地——死了人，都埋在城外的一片荒坡上，沒有碑，沒有墳頭，只有一排排土堆。那片荒坡，比墳地還陰。
西月中旬，杜蒙從巴達維亞回來了。他帶回了兩艘補給船，裝滿了糧食和火藥，還帶回了二十幾個新兵。他沒有來新安城，只派中尉來送了一封信。信中說，法國國王決定繼續支援澳洲據點，德·蒙布倫伯爵在巴黎為杜蒙爭取到了一筆撥款。有了這筆撥款，杜蒙可以重新武裝他的據點，包括重建炮臺、增購火槍、招募更多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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