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開汕頭港的時候，月亮還沒出來。海面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只有船尾的漁燈晃晃悠悠地亮著，照著船槳攪起的白色泡沫。老太太坐在船艙裡，懷裡抱著一個包袱，包袱裡是林家幾代人的族譜，用油紙裹了好幾層，怕海水打溼。她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老榕樹裸露在地面上的根。
船上沒有床，只有幾塊木板鋪在地上。孩子們擠在一起，有的睡著了，有的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不敢出聲。女人們坐在角落裡，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在默默地流淚。沒有人知道船要開往哪裡，沒有人問。她們只知道，潮汕待不下去了，林家要帶她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至於那個地方在哪裡，長什麼樣，有沒有房子住，有沒有飯吃，沒有人告訴她們。
船到中島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海面上泛起灰白色的光，能看到遠處的中島輪廓——不高，但很長，像一條臥在海面上的大魚。碼頭上有人在等，是林文海。他站在棧橋的盡頭，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老太太下了船，看到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娘，”林文海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讓您受驚了。”
老太太擺了擺手，把懷裡的包袱遞給他。
“這是咱家的族譜。你拿著。娘老了，走不動了。”
“娘，您還要坐船。不是到中島，是到澳洲。”
老太太的手頓了一下。澳洲。她聽過這個名字，是孫子們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個地方，很遠，坐船要半個月。她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會去那裡。
“文海，娘不去。娘在潮汕住了七十多年，死也要死在潮汕。”
“娘，潮汕回不去了。”林文海的聲音很低，“方德茂在查林家，查到了就是死罪。您不走，林家就走不乾淨。”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看著兒子，那張被海風吹糙的臉上，滿是疲憊和焦慮。她在林家活了七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兒子這個樣子。她把包袱重新抱回懷裡，轉過身，朝碼頭裡面走去。
老太太在中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跟著第一批移民上了船。船很大，比昨晚那艘漁船大了好幾倍，甲板上站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候鳥。老太太被安排在最裡面的船艙，艙裡鋪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上蓋著棉被，棉被是新的，還有太陽的味道。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聽著船底傳來的水聲。水聲很慢，很穩，像潮汕的催眠謠。
船開的時候，她沒有去看。她怕看到海，怕看到海平線，怕看到潮汕越來越遠。
澳洲那邊，林啟辰收到了林文海的信，說家眷己經安全到了中島，正在分批往澳洲送。他看完信，把信遞給林勰，說了一句：“林先生，潮汕那邊，林家能放下的都放下了。放不下的，只有祖父。”
林勰接過信，看了一遍。
“老太爺不肯走？”
“不肯。他說，他是林家的根。根走了，魂就散了。”
“根也可以挪。挪活了，根更深。”
林啟辰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新種的榕樹——是從潮汕帶過來的苗，種下去半年了，還沒緩過來，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一首長不大。澳洲的土太瘦了，不是榕樹喜歡的那種黏黏的、溼溼的土。但林家把苗帶來了，就要讓它活。活不了，就一首種，種到活為止。
三月初，方德茂在潮汕掀起了更大的風浪。他查到了中島。
不是他自己查到的，是黃德茂——不對，是那個在澳洲鐵廠搬石頭的黃德茂——的弟弟，黃德貴。黃德貴在潮汕做了十幾年漁民，知道中島的位置。方德茂抓了他，打了三十大板，他扛不住了，招了。方德茂帶著水師，三艘船，一百多個兵，浩浩蕩蕩地開到了中島。
島上沒有人。林文海在中島收到訊息，提前把所有的船、人、物資撤走了，連碼頭上的棧橋都拆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蕩蕩的倉庫和工棚。方德茂的人在島上搜了一天，什麼都沒搜到，只找到幾間空屋和一堆爛木頭。方德茂站在碼頭上，臉色鐵青，手裡的馬鞭捏得咯咯響。
“林家的船呢？”
“走了。”水師的把總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說，“走得很乾淨，連一根繩子都沒留下。”
方德茂轉過身，看著那個把總。
“走了？走到哪裡去了？”
把總縮了縮脖子。
“不知道。海上那麼大，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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