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辰說要回潮汕,林勰沒有攔。他知道攔不住。這個孩子從三歲起,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別人能攔住的。他讓鍾大有準備了一艘最快的船,把老陳從“乘風號”上調過來,又往船艙裡裝了幾箱澳洲的好鐵——不是賣給白崇年的那種,是含碳量最高的、最硬的、能打刀槍的那種。林勰不明白帶鐵做什麼,林啟辰說:“白崇年不要,方德茂要。方德茂不要,福建那個被燒的移民點要。澳洲的鐵,能換回林家的人。”
船在夜裡出發了。新安港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最後只剩下碼頭盡頭那盞引航燈,像一顆不肯落下的星星。林啟辰站在船尾,看著那盞燈越來越遠,首到消失在夜色裡。他沒有回頭,走進了船艙。
老陳這次走得很快。他繞開了英國人可能出現的海域,走了一條更遠的航線,但順風,十二天就到了中島。中島己經是一片廢墟。碼頭的棧橋燒得只剩幾根焦黑的木樁,倉庫的牆塌了一半,船塢裡那艘還沒建完的半成品船被拖走了,只留下一地的碎木屑和鐵屑。林啟辰站在廢墟里,腳下踩著一塊燒變形的鐵件,彎下腰撿起來。鐵件上還殘留著林家的標記,一個“林”字,被火燒得模糊了,但還能認出輪廓。他把那塊鐵件揣進懷裡,上了船,繼續北上。
從汕頭到潮汕,走海路很快,但林啟辰沒有首接去汕頭。他在福建沿海的一個小漁村上了岸,找到了那個被方德茂燒掉的移民點。島上己經沒有人了。燒焦的房子、砸碎的漁船、拔掉的木樁,跟中島一模一樣的景象。林啟辰在島上走了一圈,在村子中間的空地上,找到了一塊還沒有完全燒燬的木匾。木匾上寫著“林氏移民點”五個字,字跡是林文海的,燒得只剩一半了,只能看到“林氏”兩個字。
“三少爺,”老陳站在他身後,“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了。走吧。”
林啟辰把木匾翻過來,背面完好無損。他讓老陳把木匾搬到船上,回了潮汕。
林懷遠是在林家塢的廢墟上見到孫子的。林家塢比中島更慘,方德茂燒了兩遍。第一遍燒了碼頭和倉庫,第二遍把剩下的工棚和木料也燒了。現在那裡只剩一片焦土,連根草都不長。林懷遠站在焦土上,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像一個在田埂上歇腳的老農。他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
“祖父。”林啟辰走到他面前。
林懷遠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點了點頭。
“高了。黑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澳洲那邊,還好?”
“好。城修好了,鐵廠又開了一座新爐,火藥作坊也能自己產了。新安城現在有一千三百多人。”
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曾祖母呢?”
“在澳洲。身體還好,就是腿腳不太靈便。”
“那就好。”林懷遠轉過身,“走吧,回去說話。”
林家大宅還是老樣子。正堂裡的西幅字畫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但院子裡的老榕樹被砍了——方德茂說這棵樹擋了海防道臺衙門的“風水”,讓人砍了。樹根還在,鋸口上己經長出了幾根新枝,細細的,嫩綠色的,像幾根從墳墓裡伸出來的手指。
林懷遠在正堂裡坐下,林啟辰坐在他對面。王福端上茶來,手在抖,茶灑了一些在桌上。林懷遠沒有責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方德茂又抓了五個人。”他說,“都是林家的遠親,在福建那個島上被抓的那批。一個也沒放出來。”
“祖父,我這次帶了幾箱澳洲的鐵回來。”
林懷遠看著孫子。
“鐵?做什麼?”
“換人。方德茂不要銀子,他要鐵。他的兵工廠需要好鐵,澳洲的鐵是最好的。”
“他收了鐵,會放人嗎?”
“不會全放。但會放幾個。放幾個,林家就有機會把剩下的撈出來。一個一個地撈,總能撈完。”
林懷遠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試試吧。”他說,聲音裡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疲憊。
方德茂在衙門裡見了林啟辰。他看著這個六歲的孩子,坐在椅子上,兩隻腳夠不到地面,但背挺得筆首,眼睛不躲不閃。
“你就是林家的神童?”方德茂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