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茂走了，但林家大宅的空氣沒有鬆下來，反而繃得更緊了。那根弦己經拉到了極限，再用一分力就會斷。林懷遠知道，方德茂不會善罷甘休。他給了一個月的期限，林家沒有低頭，他就要用別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不是擺設。
七月初三，方德茂動手了。
不是抓人，是封門。潮汕海防巡檢司的差役在林家大宅的每扇門上都貼了封條，連後門那扇多年沒開過的柴房門都沒放過。封條上寫著“查封逆產，待朝廷發落”，蓋著海防巡檢司的大印，硃紅的印泥還沒幹透，在陽光下閃著血一樣的光。林懷遠站在正堂裡，隔著門檻看著大門上那張封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王福站在他身後，手在發抖，但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個字都沒說。
“老太爺，”他等了很久，才低聲開口，“飯好了。”
林懷遠沒有回頭。
“端到書房來。”
從這天起，林家大宅成了一座孤島。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方德茂沒有封死所有的路——後門留著一條縫，讓人進出買菜買米。但他的人在巷口守著，進出的每一個人都要被盤問、被搜身、被記住面孔和時辰。林文海試著從後門出去過一次，被攔了回來。方德茂的人說：“林老闆，方大人吩咐了，林家的人，只准進，不準出。”
林文海回到正堂，把這話學給父親聽。林懷遠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文海，從今天起，你不要再出去了。讓他們去。他們能出去，就能帶信。”
帶信的人是王福。他每天清晨出門買菜，回來的時候，籃子底下壓著一封信，信紙很薄，疊成指甲蓋大小，塞在菜葉之間。信是寫給梁文韜的，只有幾行字：“林家被封，速援。”梁文韜的回信三天後就到了，也是透過王福的菜籃子帶進來的。信中說，白崇年在廣州聽到了方德茂封林家的事，沒有表態。穆侍郎也知道了，也沒有表態。他們不表態，就是在等。等林家撐不住，等林家自己垮掉。
林懷遠看完信，把信放在燭火上燒了。紙灰落在桌上，黑灰色的，像一堆死蝴蝶。
“文海，”他的聲音很低，“白崇年和穆侍郎在等林家垮。林家垮了，他們就能分林家的產業。澳洲的地、新安城的房子、鐵廠的爐子、火藥作坊的配方，都是他們的。”
林文海的臉色鐵青。
“父親，林家不會垮。”
“林家不會垮。但林家在潮汕的根，要斷了。”
七月中旬，澳洲那邊來了一個人。不是林勰，不是鍾大有，不是何承德——是陳昂。他一個人坐著一艘小船，從澳洲一路北上，在福建沿海上了岸，又換乘馬車，輾轉了十幾天才到潮汕。他曬得更黑了，瘦得顴骨都突了出來，但眼睛還是很亮。
“林老太爺，”他進了林家大宅，顧不上喝水，“三少爺讓我來送一封信。”
林懷遠接過信，拆開。信紙上是林啟辰的筆跡，字跡很工整，一筆不苟：
“祖父：方德茂封了林家大宅，林家在大清的根快斷了。但澳洲的根還在。新安城己經有一千五百人，鐵廠一天能出一千二百斤鐵，火藥作坊的存藥夠打一場仗。林家在大清能放下的，都放下吧。放不下的，等以後再去拿。”
林懷遠看完信，把信摺好，放進懷裡。
“陳昂，澳洲那邊，英國人的船還在嗎？”
“還在。兩艘，停在新安港外，不走也不靠。杜蒙那邊，英國人還在跟他談。杜蒙不賣，英國人也不急。”
“三少爺怎麼說的？”
“三少爺說，英國人在等林家先動。林家動了，他們就知道林家的底牌了。林家的底牌不能亮，亮了就輸了。”
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回去告訴三少爺，潮汕這邊，林家還能撐一陣子。讓他不要擔心，把澳洲的事做好。”
七月底，方德茂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帶兵，只帶了一個師爺。他站在大門口，沒有進門，隔著門檻看著林懷遠。
“林老太爺，下官給您最後一次機會。林家從澳洲撤回來，下官保證，林家在大清的所有人，都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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