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回來，林啟辰沒有回林家大宅，而是首接去了汕頭港外的那兩艘水師戰船。不是去送死，是去看。他要親眼看看堵住韓江口的是什麼樣的船、什麼樣的炮、什麼樣的人。老陳把船停在距離戰船兩裡外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了。林啟辰站在船頭，用望遠鏡看了很久。
兩艘戰船，一大一小。大的那艘叫“靖海號”，三根桅杆，船舷兩側各開著六對炮門，炮門開著，能看到裡面的炮管。小的那艘叫“安瀾號”，比“乘風號”大不了多少，但船體是鐵的，漆成深灰色，在海面上像一塊浮動的鐵。船上的水兵懶洋洋的，有的在抽菸，有的在補衣服，有的趴在船舷上看海里的魚。他們不覺得林家能從這裡闖出去。韓江口只有兩條航道，兩條都被他們堵死了。林家的船再快，也快不過炮彈。
“老陳，咱們的船，能從‘靖海號’和‘安瀾號’之間穿過去嗎？”
老陳拿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放下來說：“能。漲潮的時候，‘靖海號’和‘安瀾號’之間的距離會拉開到一百多丈，中間能過船。但要在夜裡過，白天過，肯定被看到。”
“夜裡能過，就能走。”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
“三少爺，走一次能走。走多了，他們就會調整位置。水師的船不傻。”
回到林家大宅，林懷遠還在正堂裡坐著，面前的茶涼了，沒有換。他看到孫子進來，放下手裡的佛珠。
“看到什麼了？”
“兩艘船，一大一小。‘靖海號’和‘安瀾號’。炮多，人少。水兵很懶散。”
林懷遠點了點頭。
“方德茂今天又來了。這次不是來要鐵，是來下通牒的。”
“什麼通牒？”
“一個月之內，林家從澳洲撤回來。澳洲的地、城、鐵廠、火藥作坊，全部交給朝廷。林家在澳洲的人，全部回大清。不回來的，以叛國論處。”
林啟辰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方德茂這一招，不是要林家的產業，是要林家的命。林家從澳洲撤回來，交給朝廷，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不回來，就是叛國。叛國是誅連九族的大罪，方德茂就能光明正大地抓林家所有的人，一個不留。
“祖父，他不會給我們一個月。他是在等。等林家露出破綻。”
林懷遠看著孫子，沉默了很久。六歲的孩子，說出了他想了幾天才想明白的事。他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心疼。
“啟辰，你說，林家該怎麼辦？”
“兩條路。第一條，撤。城不要了，鐵廠不要了，火藥作坊不要了，澳洲的所有都不要了。林家回到大清，把產業交給朝廷，該坐牢坐牢，該殺頭殺頭。第二條，不撤。城、鐵廠、火藥作坊，都留著。林家在大清的人，全部撤到澳洲去。能撤多少撤多少，撤不掉的，藏起來。”
林懷遠沉默了很久。
“第二條。林家走了一條路，就不能回頭。”
方德茂的通牒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林家大宅。僕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都壓著嗓門。王福每天早晚去碼頭看一次，看看水師的船還在不在。水師的船一首在，像兩塊生了根的礁石，釘在韓江口。林文海從中島回來，帶回了十幾個人，都是上次方德茂抓了又放出來的，有的斷了一根手指，有的斷了兩根，還有一個斷了一條胳膊。林懷遠給他們每人發了五十兩銀子的撫卹金，讓他們去澳洲。
“林老太爺，”斷了胳膊的那個叫林阿牛，三十出頭，在林家幹了十幾年，是個打鐵的，“我的手沒了，打不了鐵了。但我還能幹活。林家不嫌棄，我去澳洲看大門。”
林懷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到了澳洲，林家不會虧待你。”
六月中旬，澳洲那邊來了一封信。林勰在信中說，英國人的船又來了。這次不是一艘，是兩艘。兩艘船停在新安港外，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杜蒙派人來說，英國人在打他的主意，想讓他把據點賣給英國人。杜蒙不賣，英國人就威脅要打。
林啟辰看完信，把信遞給祖父。
“英國人開始動手了。他們不打法國人的據點，他們要買。買不到，就打。打完了法國人，下一個就是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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