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澳大利亞成了皇帝》第77章 梅州遺火(1)

作者:雙青可可·9天前

派去梅州的人是鍾大有。他在林家幹了這麼多年,從潮汕到澳洲,從碼頭到民政,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林啟辰把一張梅州山區的地圖交給他,圖上標註了那個隱秘山谷的位置——從潮汕出發,沿著韓江逆流而上,在一個叫三河壩的地方上岸,再走兩天山路,翻過三道山樑,就能看到那個西面環山的谷地。那個地方,連方德茂都不知道。

鍾大有帶了三個年輕人,每人背了一個大揹簍,裡面裝滿了澳洲的乾糧和藥。他們從新安港乘小船出發,趁著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從英國船隊的縫隙中穿了出去。老陳掌舵,把船靠到福建沿海的一個隱蔽漁村,鍾大有在那裡上岸,換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沿著海岸線步行往南,進入廣東地界。

走了十幾天,鍾大有才到了三河壩。韓江在這裡分成了兩條支流,水勢湍急,兩岸的山峰陡峭如削。他在鎮上找了一個嚮導,是個五十來歲的客家老農,姓羅,年輕時在這一帶的山裡跑過藥材,知道那個山谷的位置。羅老農看了他一眼,說:“那個地方,好多年沒人去了。你去找什麼?”

“找幾個打鐵的人。”

羅老農沒有再問,背起竹簍,帶他進了山。

路很難走。前兩年還能走人的山路,如今被荒草和藤蔓淹沒了,羅老農拿一把柴刀在前面砍,一刀一刀地劈開那些糾纏的荊棘。鍾大有跟在後面,褲腿被刺掛破了好幾道口子,小腿上劃出了血痕。走了整整一天,翻過兩道山樑,第三天下午,他們終於站在了那個山谷的入口。

山谷還在。但那三間土坯房己經塌了兩間,剩下一間歪歪斜斜地立著,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院子裡長滿了荒草,草有一人多高,風吹過去,沙沙作響。那幾座高爐還在,但爐膛裡塞滿了枯枝和鳥巢,煙囪頂上長出了一棵小樹,根扎進了磚縫裡,把煙囪撐開了一條裂縫。

“人呢?”鍾大有站在院子裡,西處張望。

羅老農指了指山谷最深處。“那邊有個山洞,以前有人住過,去看看。”

他們走到山洞前面,洞口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鍾大有和羅老農合力把石頭推開,洞裡黑漆漆的,一股黴味撲面而來。鍾大有點起火摺子,往裡面照了照——洞不深,只有幾丈,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放著一床發黴的被子。被子上蜷著一個人,瘦得皮包骨頭,頭髮亂成一團,臉上髒得看不清面目。

鍾大有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個人的鼻息。還有氣。

“誰?”那個人忽然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

鍾大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認出了他——林鐵柱的大徒弟,叫林石頭,二十出頭,在火藥作坊裡幹了三年。他怎麼會在這裡?方德茂沒有找到這個山谷,他沒有被抓。那他為什麼躲在山洞裡?

“石頭,我是鍾大有。林家來人了。”

林石頭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鍾大哥,周師傅……周師傅死了。”

周師傅死在山谷裡,去年冬天的事。他老了,身體本來就不行了,方德茂封了林家塢、燒了中島,他聽到訊息,急得吐了血。林石頭要揹他出山治病,他不肯,說:“我走了,這個山谷就沒人看了。”他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咳血咳得厲害,最後咳不動了,閉上眼睛,就走了。林石頭把他埋在山谷後面的山坡上,墳頭朝著東南方向——潮汕的方向。

鍾大有跟著林石頭去了周師傅的墳前。墳不大,堆了幾塊石頭,前面插著一根木棍,木棍上掛著一塊布,被風吹爛了。鍾大有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周師傅,林家來接您了。您走好。”

林石頭站在旁邊,眼淚流了下來。他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麼也擦不乾淨。

鍾大有在山谷裡待了兩天,把還活著的幾個人攏了攏。除了林石頭,還有三個徒弟,一個瘸了腿,一個瞎了一隻眼,還有一個瘋瘋癲癲的,見人就躲。周師傅的鑄炮模具還在,藏在山洞最深處,用油布裹了好幾層,開啟來,完好無損。鍾大有讓那些人把模具拆開,分裝進揹簍裡,一人背一簍,連同林石頭一起,出了山谷。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瘸腿的那個走不動,鍾大有就揹著他走。瞎眼的那個看不見路,林石頭牽著他走。瘋瘋癲癲的那個不肯走,抱著高爐的爐腳不撒手,鍾大有讓羅老農把他打暈了,扛在肩上走。一行人走了整整五天,才回到三河壩。

從三河壩到福建沿海,又走了十幾天。老陳的船在約定的漁村等他們,船帆補了好幾塊,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鍾大有把揹簍搬上船,把人也扶上船,然後癱坐在甲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船到新安港的時候,己經是九月初了。英國人的船隊還在十里之外,十六艘變成了十五艘,被炸沉的那一艘己經沉到海底了。港口外又多了幾艘小船,是小型的巡邏艇,日夜不停地在海面上轉,防備林家的水雷。

鍾大有帶著那幾個人下了船。瘸腿的、瞎眼的、瘋瘋癲癲的,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林石頭。他們站在新安城的碼頭上,像幾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洪大全帶著學堂裡的孩子們站在遠處看,孩子們不敢靠近,躲在洪大全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林懷遠坐在城門口的椅子上,腿上蓋著薄毯。他看著那幾個從梅州來的人,看了很久。

“周師傅呢?”

林石頭低著頭,不說話。鍾大有替他回答了。

“周師傅走了。去年冬天的事。埋在山谷後面,朝著潮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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