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門炮的鑄模是用周師傅留下的泥範拼起來的,拼了整整三天。林石頭蹲在鐵廠的地上,一塊一塊地檢查,看有沒有裂縫,有沒有氣孔,有沒有變形。大牛在旁邊等著,手裡拿著一根鐵釺,敲著地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時辰。爐膛裡的焦炭燒了一整天,鐵水己經化開了,金黃色的,在爐底翻滾,像一鍋燒化了的太陽。
“大牛哥,好了。”林石頭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大牛走到爐前,深吸一口氣,用鐵釺捅開出鐵口。鐵水從爐膛裡湧出來,紅彤彤的,火花西濺,流進泥范里,嗤嗤地冒著白煙。泥範的縫隙裡滲出一絲絲鐵水,像樹根一樣蜿蜒。林石頭蹲在旁邊,看著那些滲出來的鐵水,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緊張。這門炮要是鑄成了,林家就有了自己的大炮;鑄不成,周師傅的心血就白費了。
炮在泥范里冷卻了七天。七天裡,大牛不讓任何人靠近,連林啟辰來了都攔在外面。第七天早上,他拿著一把鐵錘,走到炮前,用錘子輕輕敲了敲泥範。泥範裂開了,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裡面黑灰色的炮身。炮身很粗糙,表面坑坑窪窪的,有幾道淺淺的裂紋,但沒有大的缺陷。
“大牛哥,能試嗎?”林石頭站在旁邊,聲音很低。
“能。”大牛用鐵錘在炮身上又敲了幾下,聲音沉悶,但沒有雜音。“拉到炮臺上去。”
十幾個人用滾木把那門炮從鐵廠運到港口東側的炮臺上,累得滿頭大汗。炮不大,十二磅的,炮管比法國人的岸防炮短一截,但更粗,炮口像一張張開的嘴。費雷拉圍著炮轉了好幾圈,用手摸了摸炮管上的裂紋,皺著眉頭說:“有裂紋,打不了幾發就會炸。”大牛沒理他,讓人把火藥和炮彈搬上來。
第一發試射,用的是平時裝藥的一半。大牛親自裝藥、裝彈、點火。引線嗤嗤地燒著,燒到炮膛裡,轟的一聲,炮彈飛了出去。炮彈落在港口外兩百丈的海面上,濺起一柱水花,不高,但很有力。費雷拉站在炮臺邊上,看著那柱水花,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第二發試射,用滿裝藥。大牛又裝了一發,點燃引線,退後幾步,捂住耳朵。轟——炮彈飛出去的速度比第一次快得多,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落在三百丈外的海面上,水花比第一次高一倍。費雷拉放下望遠鏡,轉身看著大牛,說了一句葡萄牙語,誰也聽不懂,但表情說明了一切。
“裂紋呢?”林石頭在旁邊問。
大牛蹲下來,仔細檢查炮管。裂紋沒有擴大,也沒有新的裂紋出現。他站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能打。但打不了太多發。打幾十發,就要換。”
訊息傳到議事堂,林啟辰正在開會。林勰、洪大全、何承德、鍾大有、阿德南都在,圍著那張澳洲地圖,在研究英國船隊的動向。聽到鐵廠鑄出了第一門炮,洪大全第一個站起來,椅子差點翻了。
“鑄出來了?能打?”
“能打。”林啟辰說,“但炮管有裂紋,打不了太多發。”
“打不了太多發,就打關鍵的那一發。”林懷遠坐在角落裡,手裡拄著柺杖,“英國人的旗艦在船隊中間,離港口十里。林家的炮打得不夠遠,打不到。要打,就要把炮搬到船上,開到英國人的船隊旁邊去打。”
林勰愣了一下。
“老太爺,林家的船太小了,裝不了炮。”
“裝不了大炮,裝小炮。炮小,打得近,但靠近了也能打。林家的船小,跑得快,英國人的大船追不上。打一炮就跑,跑遠了再回來。”
林啟辰看著祖父,心裡動了一下。祖父說的不是海戰,是游擊。用林家的漁船和小炮艇,在英國人的船隊周圍轉,打一炮換一個地方。英國人的大船追不上小船,小船卻能打到大船。打不沉,也能嚇破膽。
九月底,林家的小炮艇下水了。不是新造的,是一艘舊漁船改的,在甲板上裝了一門十二磅炮,炮管用鐵箍固定在船體上,後座力靠船體吸收。費雷拉不看好這種設計,說開一炮船就會散架。大牛說散架就散架,打完就跑,跑不回來也不要緊。
試航那天,老陳掌舵,林石頭裝炮。小艇駛出港口,朝英國船隊的方向開去。開到離英國船隊五里的地方,英國人的巡邏艇發現了它,追了過來。老陳沒跑,繼續往前開。開到三里的時候,林石頭點燃了引線。轟——炮彈飛出去,落在英國船隊的前面,水花濺起老高。英國人的巡邏艇停了下來,不敢再追了。小艇調頭,開回了港口。船沒有散架,炮也沒有炸。
林啟辰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小艇搖搖晃晃地駛回來,心裡鬆了一口氣。能打,就能談。英國人不談,就一首打。打得他們疼了,他們就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