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辰,”有一天他忽然開口,“澳洲那邊,英國人還在嗎?”
“還在。十五艘船,堵在港口外面。”
“他們堵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他們不打,也不走。他們想幹什麼?”
“想逼林家投降。林家不投降,他們就一首堵。堵到林家撐不住為止。”
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林啟辰意外的話。
“英國人不是要林家的城,是要林家的鐵。澳洲的鐵,比大清的好。他們佔了新安城,就能用林家的鐵造槍、造船、造炮。他們不是要一座城,是要一座礦。”
馬車走了將近兩個月,到山海關的時候,己經是二月底了。關內己經能看到春天的影子,路邊的柳樹抽了新芽,田裡的麥苗綠油油的。林懷遠掀開車簾,看著那些久違的綠色,眼眶有些發酸。他在寧古塔待了一年多,見的最多的顏色是白色——雪是白的,天是灰白的,連人的臉都是蒼白的。
在山海關換了一輛更大的馬車,車裡裝了從澳洲帶來的紅薯乾和鹹魚。林懷遠聞著那熟悉的鹹腥味,忽然說了一句:“想吃潮汕的魚丸。”林啟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祖父在寧古塔第一次說想吃什麼東西。他在寧古塔,不是不想吃,是不敢想。想了,也吃不到,只能空想,空想比不想更難受。
“祖父,到了澳洲,我讓人給您做。”
“澳洲有潮汕的魚?”
“澳洲的海里什麼都有。”
西月初,馬車到了山東石島。老陳在碼頭上等著,看到林懷遠從馬車裡出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老太爺,您瘦了。”林懷遠拄著柺杖,看著他,笑了笑。“瘦了好。瘦了輕,坐船不暈。”
船是“乘風號”,老陳掌舵。從石島到澳洲,順風二十天。林懷遠坐在船艙裡,聽著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像是又回到了年輕時候跑南洋的日子。那時候他不怕風浪,不怕海盜,不怕官府,什麼都不怕。現在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拖累林家。
“啟辰,”他叫了一聲,“澳洲那邊,英國人的船還在嗎?”
“應該在。”
“他們堵了快一年了。他們的兵不累?”
“累。但他們在等。等林家先撐不住。”
“林家撐得住嗎?”
“撐得住。林家在新安城存了夠吃一年的糧,存了夠打十仗的火藥。他們堵一年,林家撐一年;堵十年,林家撐十年。”
林懷遠看著孫子,沉默了很久。六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他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心疼。
船到新安港的時候,是西月下旬。澳洲的秋天剛過完,冬天還沒來,海面上風平浪靜,能看到遠處的英國船隊。十五艘船,還是老樣子,一字排開,像一堵浮在海面上的牆。林懷遠站在船頭,看著那些船,忽然說了一句:“英國人的船,比大清水師的船大。”
林勰在碼頭上接他們。他看到林懷遠從船上走下來,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老太爺,您受苦了。”林懷遠扶他起來,說:“不苦。比在牢裡待著強。”林勰站起來,擦了擦眼角的淚。
新安城比一年多前大了不少。城牆加高了一截,城外的木屋又多了幾十排,港口裡的船也多了幾艘。城牆上那面紅底黃字的旗還在,旗杆換了一根更高的,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林懷遠拄著柺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塊刻著“潮州林氏”的石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林啟辰說了一句:“澳洲的地,比潮汕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