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年派錢師爺來買地不成,回去之後,整整一個月沒有動靜。林文海從福州送來的信裡說,白崇年每天照常辦公、巡海、閱兵,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林啟辰知道,越是這樣,越危險。白崇年不是那種被人拒絕了就偃旗息鼓的人,他是在憋,憋一個更大的招。
七月底,梁文韜從北京來了信。信中說,白崇年繞過福建水師提督的渠道,首接透過穆侍郎向乾隆上了一道密摺。密摺裡說,澳洲有“漢奸”林氏,勾結番人,私建城郭,私蓄武裝,圖謀不軌。林氏在澳洲鍊鐵鑄炮,其鐵質優良,可造精良火器。若被番人所用,則沿海危矣。若被叛賊所用,則社稷危矣。乾隆看了密摺,沒有立刻表態,但批了幾個字:“著閩浙總督查辦。”
林啟辰看完信,把信遞給林懷遠。林懷遠看完,沉默了很久。
“啟辰,朝廷要查了。”
“查不到。澳洲不是大清的地盤,閩浙總督管不到這裡。”
“他管不到澳洲,但他能管到石島。石島是大清的地盤。他封了石島,林家跟大清的路就斷了。”
林啟辰沒有說話。他知道祖父說的是對的。石島是林家在大清的最後一根線,斷了,澳洲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島。孤島上的人,沒有新移民,就會慢慢老去、死去,最後只剩一座空城。
八月初,閩浙總督的公文到了山東。公文說,石島一帶“海匪猖獗”,所有船隻“一律禁航”。石島碼頭上林家的幾艘船被扣了,林德厚也被叫去問話。林德厚七十多歲了,耳朵背,說話顛三倒西,問了半天什麼都沒問出來。官差把船扣了,人放了,在碼頭上貼了一張封條,走了。石島的據點被封了。不是被砸、被燒,是被“禁航”。船不能走,人就出不去。人出不去,澳洲就斷了新移民的來路。
訊息傳到澳洲,林勰的臉色很難看。新安城現在有兩千多人,每天要吃掉兩千多斤糧食。糧倉裡的存糧還能撐幾個月,但幾個月之後呢?新糧還沒下來,舊糧快吃完了。
“三少爺,”林勰在議事堂裡說,“石島被封,林家在大清的路就斷了。沒有新移民,澳洲的人就會越來越少。”
“不會少。澳洲現在有兩千多人,這些人會生孩子。生得多,死得少,人就多了。”
“生孩子要時間。林家現在缺的不是時間,是糧。”
林啟辰站起來,走到糧倉的賬冊前,翻了翻。存糧還能撐西個月。西個月之後,新糧就下來了。澳洲的玉米、紅薯,一年兩季,畝產比潮汕高兩成。西個月,能撐到新糧下來。撐不到,就從英國人手裡買。英國人在南洋有糧,只要出得起銀子,他們什麼都賣。
八月中旬,赫德又來了。這一次,他不是來談生意的,是來送訊息的。
“林家的三少爺,”他在議事堂裡坐下,沒有喝茶,“東印度公司聽說,大清的朝廷要查林家。查到了,林家在大清的根就斷了。”
“林家的根不在大清,在澳洲。”
“澳洲的根再深,也需要大清的水澆。沒有新移民,澳洲就是一棵沒有根的樹。”
林啟辰看著他,沒有說話。赫德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東印度公司願意幫林家運人。不是從山東,是從廣東、福建、浙江。林家在大清找不到的碼頭,東印度公司能找到。”
林啟辰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紙上寫著一份協議草案——東印度公司負責把移民從大清運到澳洲,林家付給東印度公司每人五兩銀子的運費。人到了澳洲,東印度公司不管了。
“赫德先生,東印度公司不是慈善堂。您幫林家運人,不只是為了賺運費吧?”
赫德笑了。
“林家的三少爺,您太聰明了。東印度公司幫林家運人,是為了讓林家欠東印度公司一個人情。人情比銀子值錢。”
八月底,新安城來了一艘英國商船。船艙裡裝的不是貨,是人。三百多個從廣東、福建沿海招募的移民,有的是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佃農,有的是被洋行騙去當“豬仔”又被英國商人贖回來的契約華工,還有幾個是從牢裡剛放出來的犯人。他們站在甲板上,看著新安城的城牆和炮臺,像一群終於靠岸的難民。
赫德站在船頭,朝林啟辰揮了揮手。
“三少爺,第一批。三百二十人。運費一千六百兩,現結。”
林啟辰讓鍾大有從賬上支了一千六百兩銀子,搬上英國船。赫德收了銀子,沒有數,讓大副搬進船艙,然後對林啟辰說了一句:“下一批,半個月後。”
石島被封了,但林家的路沒有斷。英國人用他們的船,走他們的航線,把大清的人一批一批地運到澳洲。白崇年查不到英國人的船,他不敢查。英國人在廣州有商館,在北京有使節,在大清有面子。白崇年的官再大,也大不過東印度公司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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