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簽完的第五天,赫德派了一艘快船回廣州送信。船上裝的不只是合同副本,還有一箱澳洲鐵樣。赫德要給東印度公司總部看,讓他們知道林家的鐵不是普通的鐵——含硫低、韌性好,比印度鐵強一倍。他在箱子上貼了一張紙條:“此鐵可鑄炮,射程超過英制十二磅炮。”這句話不是誇張,是費雷拉用葡萄牙人的測距儀量過的。
林啟辰不知道赫德在箱子上寫了什麼。他只知道,林家跟英國人做的這筆生意,遲早會傳到白崇年耳朵裡。白崇年不會無動於衷。他會告訴穆侍郎,穆侍郎會在朝堂上發難,和珅不一定能每次都壓得住。
五月下旬,石島據點運來了第三批移民。西百多人,裝了三艘船,船艙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鍾大有在碼頭上清點人數,點完嚇了一跳——比預定的多了將近兩百人。他問船老大怎麼回事,船老大說,石島那邊來了好多逃難的,山東、首隸鬧旱災,地裡顆粒無收,老百姓沒飯吃,聽說澳洲有地種,就跟著來了。林德厚攔不住,也不敢攔。攔了,那些人就得餓死。
林啟辰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從船上走下來,有的連鞋都沒有,光著腳踩在澳洲的紅土路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林啟辰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磕出了血。“三少爺,救救俺們。”林啟辰彎下腰,把她扶起來,讓鍾大有帶她們去城南的新木屋安頓。
西百多人,把城南的新木屋住滿了。鍾大有又連夜搭了幾排工棚,用竹竿搭架子,蓋上草簾子,勉強能遮風擋雨。林勰從糧倉裡調了一批糧食,按人頭分,大人一天兩碗粥,小孩一碗,餓不死,但也吃不飽。鐵廠、火藥作坊、農田、鹽場、漁港,所有能幹活的地方都在招人。大牛一口氣招了一百個,讓林石頭帶著他們上山開礦。林鐵柱招了五十個,擴建火藥作坊。阿德南從剩下的裡面挑了八十個年輕的,編入民兵,開始訓練。
六月初,白崇年那邊終於動手了。不是對澳洲,是對石島。他調了三艘水師戰船,開到山東石島附近的海域,說是“剿匪”,實際上是要查林家的據點。林德厚在碼頭上看到那三艘戰船,嚇得腿都軟了,連夜派人送信到澳洲。
林啟辰收到信的時候,正在鐵廠看大牛鑄第二門炮。信是從石島送到中島,從中島送到澳洲,走了將近一個月。他拆開信,看完,臉色很平靜,把信遞給了林勰。
“林先生,白崇年查石島,不是要拔掉據點,是要逼林家跟他談。”
“談什麼?”
“談澳洲的歸屬。他想要澳洲,又不敢跨海來打。他想讓林家把澳洲交給他,他再交給朝廷。這樣他有了功,朝廷有了地,林家有了活路。”
“林家會交嗎?”
“不會。澳洲是林家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不是朝廷的。朝廷要,就拿大炮來拿。”
六月中旬,林文海從福州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讓林啟辰意外的人——白崇年的師爺,姓錢,是白崇年在潮汕當海防巡檢時的舊人。錢師爺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吞吞的,每句話後面都要加一個“嘛”字。
“林老闆,”錢師爺坐在議事堂裡,雙手捧著茶杯,暖著手,“白大人讓我來,是想跟林家談一筆買賣嘛。”
“什麼買賣?”林啟辰問。
“白大人想要澳洲的一塊地,不大,幾百畝就行嘛。白大人出銀子,林家出地。價錢好商量。”
林啟辰看著錢師爺,沒有回答。白崇年要澳洲的地,不是為了種地,是為了在這裡插一根釘子。有了釘子,他就能一步一步地蠶食澳洲。
“錢師爺,”林啟辰說,“澳洲的地,林家不賣。”
錢師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家的三少爺,白大人不是要林家的地,是要跟林家做鄰居嘛。鄰居之間,互相照應。”
“白大人想要地,去找英國人買。英國人在澳洲東邊有一大片,白大人出得起銀子,英國人賣得起。”
錢師爺的笑僵住了。他放下茶杯,站起來,拱了拱手。“三少爺的話,我帶回去嘛。”他轉身走了出去。
六月底,澳洲新安城發生了一件大事——第二門炮鑄成了。這門炮比第一門大一圈,炮管上沒有裂紋,膛線拉得又首又深。大牛用鐵錘敲了敲,聲音清脆,像鐘鳴。費雷拉測了測,射程比第一門遠了一百丈。
林啟辰站在炮臺上,看著那兩門黑黝黝的大炮,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話——“英國人不是要林家的城,是要林家的鐵。”現在林家有了炮,英國人再想要鐵,就要拿更多的東西來換。不是六十支槍,是六百支;不是五千斤鐵的訂單,是五萬斤。
遠處的海面上,英國商船的身影若隱若現。赫德站在船頭,正朝港口的方向看。他用望遠鏡看到了炮臺上那兩門新炮,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對身邊的大副說了一句:“這個林家,比我們想象的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