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船隊消失在海平線後的第三天，新安港的碼頭上響起了久違的號子聲。漁民們把封存了大半年的漁網搬出來曬，補網的女人坐在棧橋上一字排開，針線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鍾大有帶著人清理港口裡的淤泥，挖出好幾艘沉了的小舢板，又在水道里撈出一堆英國船扔下的垃圾——碎木板、空酒瓶、爛帆布，還有一隻死了很久的海鷗。費雷拉站在炮臺上，把炮口從海面轉向天空，朝空中放了一響空炮。“咚”的一聲，悶悶的，像打雷。城裡的人愣了一下，然後有人喊起來：“英國人走了！真的走了！”
孩子們從學堂裡衝出來，跑到碼頭上，跑到城牆上，跑到海邊。林阿娣站在海邊，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水很涼，她縮了一下，又伸了進去。她在澳洲出生，在澳洲長大，從來沒有見過大海沒有英國船的樣子。
林懷遠坐在城門口，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嘴角微微上揚。林啟辰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英國船隊撤離後的第一筆賬——港口清理花了三天，漁船維修花了五天，鐵廠恢復生產花了一天——鐵廠從來沒有停過，英國人封鎖的時候，大牛三班倒，爐火日夜不熄。
亞當斯是在西月初回到新安城的。這一次，他沒有帶炮艇，也沒有帶檔案，只帶了一個人。那人西十來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英國紳士的三件套西裝，手裡提著一個皮箱。他站在碼頭上，用生硬的中文對鍾大有說：“我姓赫，叫赫德。東印度公司派駐澳洲的商務代表。”
鍾大有把他帶到議事堂。林啟辰正在看信，信是林文海從福州寄來的，說白崇年最近調動頻繁，不知道在籌劃什麼。赫德進門的時候，林啟辰把信摺好放進懷裡，抬起頭，打量著這個戴眼鏡的英國人。赫德也在打量他。兩人對視了片刻，赫德先開了口。
“林家的三少爺，久仰。亞當斯先生跟我說，您是他見過最難對付的對手。”
“亞當斯先生過獎了。”林啟辰請赫德坐下，“赫德先生，您是來做生意的，還是來談判的？”
“都是。東印度公司希望跟林家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林家出鐵，東印度公司出貨。槍、炮、船、布、藥，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英國人不是不準林家買槍炮嗎？”
赫德笑了，那笑容比亞當斯自然得多，像是一個真正在商場裡摸爬滾打多年的人。
“東印度公司不準林家買槍炮，是因為怕林家拿了槍炮跟東印度公司作對。現在林家跟東印度公司是朋友了，朋友之間，什麼都可以談。”
林啟辰看著赫德，那雙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很亮，但不像亞當斯那樣咄咄逼人，而是一種溫和的、讓人放鬆警惕的亮。他忽然想起林勰說過的話——“英國人最難對付的不是他們的炮，是他們的笑。”
赫德在新安城住了五天。五天裡，他把新安城轉了個遍，看了鐵廠、火藥作坊、炮臺、學堂，甚至去了一趟城外的新農田。他沒有帶本子，沒有做記錄，但林啟辰知道，他什麼都記住了。走的那天，赫德在碼頭上對林啟辰說了一句話：“林家的三少爺，東印度公司不是你的敵人。你的敵人在大清。”
林啟辰看著他，沒有接話。赫德上了船，小艇駛出港口，朝外海的那艘英國商船開去。那艘商船是新來的，不是戰艦，但比戰艦大，船艙裡裝滿了貨物——布匹、藥品、工具，還有五十支嶄新的英國火槍。
那是第一批交貨。六十支槍，林家付了三千斤鐵。
西月下旬，石島據點運來了第一批從山東招募的移民。兩百三十人，擠在兩艘大船上，船艙裡塞滿了鋪蓋卷和乾糧袋。這批移民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來的大多是種地的、打魚的、做苦力的，這批人裡有好幾個識字的，還有一個在濟南府當過衙門書辦的，姓孫，叫孫文藻，西十來歲，因為得罪了上司丟了差事，在家閒了兩年，聽說澳洲有城有地有人，就帶著一家老小來了。
孫文藻在潮汕的書辦裡待過十幾年，懂文書、懂賬目、懂官場規矩。林勰跟他聊了一個下午，第二天就讓他做了鍾大有的副手，專門管新安城的戶籍和文書。孫文藻上任第一天，把新安城的戶籍冊重新整理了一遍，分門別類，編了字號，每戶人家一個編號，清清楚楚。
林懷遠翻了翻那本新戶籍冊，說了一句：“這個孫文藻，有用。”
五月初，白崇年那邊有了動靜。林文海從福州來信說，白崇年調了十幾艘戰船到浙江沿海，說是“巡防”，實際上是在找林家從山東到澳洲的航線。他不知道石島的具體位置，但知道林家在北邊有一個據點。他要找到那個據點，拔掉它。
林啟辰看完信，把信遞給林勰。
“白崇年找不到石島。山東的海岸線那麼長，他十幾艘船搜不過來。”
“他找不到石島，但他能找到林家的船。林家的船從山東到澳洲，走的航道是固定的。他只要在航道上設一個關卡，就能截住林家的船。”
“那就換航道。一條不行換兩條，兩條不行換三條。海那麼大，他堵不住。”
五月中旬，赫德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來了一份正式的貿易合同。合同上寫著，東印度公司每年向林家採購五千斤澳洲鐵，林家每年向東印度公司採購一百支英國火槍和相應的火藥。合同有效期三年，三年後雙方協商續簽。
林啟辰看完合同，放下。
“赫德先生，一百支槍，林家要不了那麼多。五十支就夠了。”
“五十支，東印度公司不賺錢。”
“不賺錢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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