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亞當斯又來了。這一次不是坐小艇，而是坐了一艘掛著白旗的炮艇。炮艇停在港口外兩裡的地方，他換乘小艇上岸，西裝外面套了一件厚呢大衣，在碼頭上一路走一路跺腳，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凝成一團。談判的地點設在議事堂，林啟辰坐在主位，林勰坐在旁邊。亞當斯坐在對面，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用英文唸了一遍，再用官話複述一遍——東印度公司同意解除封鎖，林家每年向東印度公司提供五千斤澳洲鐵，價格按市價計算。條件有兩個：第一，林家不得將澳洲鐵賣給大清的任何人；第二，林家不得在澳洲以外的任何地方建立據點。
林啟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勰一眼，林勰微微搖了搖頭。這兩條看起來是公平交易，但每一條都在堵林家的路。第一條堵死了林家在大清的鐵器生意，第二條堵死了林家在澳洲以外的擴張。
“亞當斯先生，”林啟辰把那份檔案推回去，“第一條，林家不答應。澳洲的鐵，林家想賣給誰就賣給誰。大清也好，法蘭西也好，美利堅也好，誰出價高，林家賣給誰。第二條，林家也不答應。林家在哪裡建據點，是林家的事。東印度公司管不了。”
亞當斯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家的三少爺，您這是在為難我。”
“不是為難您，是在跟您談生意。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不談。”
“東印度公司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給林家一條活路。”
“活路不是東印度公司給的，是林家自己掙的。您的十六艘船在港口外面停了一年，林家的城沒有垮，林家的人沒有跑，林家的槍沒有少。您覺得，林家需要您給活路嗎？”
談判沒有結果。亞當斯帶著那份檔案走了，臉色比來時更難看。林懷遠拄著柺杖走進議事堂，看著孫子。
“啟辰，英國人不會放棄的。”
“那就繼續談。談一百次，談到他們讓步為止。”
“他們要讓步，早就讓步了。他們不讓步，是因為他們覺得林家比他們急。”
“林家不急。急的是他們。他們的船在澳洲停了一年，公司的股東在催他們。他們拖不起。”
正月十五，上元節。新安城第一次掛起了花燈。燈是洪大全帶著學堂裡的孩子們做的，用竹篾扎骨架，用澳洲的野草紙糊面，上面畫著各種圖案。最漂亮的一盞是林阿娣做的，畫了一條龍，龍的眼睛是用兩顆紅豆鑲的，在燭光下閃閃發光。林懷遠坐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燈在城裡的巷子裡遊動，看了很久。
“啟辰，”他忽然開口，“英國人今天會不會來？”
“不會。今天是正月十五，他們不過節。”
“他們不過節，但他們會挑日子。正月初三來過了，正月十五不會來。下一次來，可能是二月初二。”
“祖父，您怎麼知道？”
“猜的。”
二月初二，龍抬頭。亞當斯果然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帶檔案，只帶了一張嘴。
“林家的三少爺，東印度公司同意修改第一條。林家可以把澳洲鐵賣給大清，但要透過東印度公司。東印度公司不抽成，只過手。”
林啟辰想了想。
“第二條呢？”
“第二條不能改。東印度公司不能讓林家在大清有據點。有了據點，林家就能繞開東印度公司，自己做生意。”
“東印度公司在廣州有據點，在澳門有據點，在印度有據點。林家為什麼不能有？”
“因為東印度公司是東印度公司，林家是林家。”
林啟辰沉默了一會兒。
“亞當斯先生，東印度公司的船在新安港外停了快一年了。一年來，林家的城沒有倒，林家的人沒有散，林家的槍沒有啞。您覺得，林家還怕封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