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島據點的第一船移民，是在臘月二十三那天到達新安港的。小年夜的早上，海面上起了大霧，英國人的船隊被霧吞沒了，連桅燈都看不見。“安海號”藉著霧色的掩護，從西邊繞進港口，船艙裡擠了六十多個從山東來的移民——有石島本地的漁民，有從萊陽逃荒的難民，還有幾個從登州府慕名而來的鐵匠。他們站在甲板上，縮著脖子，看著霧中若隱若現的新安城，像一群剛被放出籠子的鳥。鍾大有站在船頭，臉凍得通紅，但眼睛是亮的。
林啟辰在碼頭上接他們。他穿著一件厚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是林鐵柱用澳洲的袋鼠皮做的，樣子很怪，但很暖和。那六十多個移民從船上走下來，好奇地看著這個戴著怪帽子的孩子，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從人群中走出來，拉著林啟辰的手，說：“你就是林家的三少爺？俺們從石島上船的時候，林德厚說，到了澳洲，找林家三少爺，他會給俺們分地。”林啟辰點了點頭，讓鍾大有帶他們去城南的新木屋安頓。
林懷遠坐在城門口，看著那些移民一個一個地走進城，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他數了數，六十三個。加上上個月來的那批，石島據點己經往澳洲送了將近兩百人了。這兩百人，大部分是山東、首隸一帶的窮苦人，有的是逃荒的，有的是躲債的，有的是聽說了澳洲有地種、有飯吃、不收稅、不拉夫，自己找來的。他們在石島上船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澳洲有多遠，不知道海上有風浪，不知道到了澳洲能不能活。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在老家活不下去了。
英國人在臘月二十五那天，發現石島據點的存在。不是自己發現的，是從一艘被攔截的林家商船上搜出來的信件裡看到的。亞當斯親自來找林啟辰，臉色很難看，像一塊放了很久的豬肝。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指點著上面“石島”兩個字。
“林家的三少爺，東印度公司封鎖的是新安港，不是整個澳洲。林家從山東運人，不違反我們的封鎖。但林家從山東運鐵，就不行。”
“林家沒有從山東運鐵。”林啟辰沒有看那封信，“林家從山東運的是人。大清的人，到澳洲來種地、打鐵、蓋房子。不犯法。”
亞當斯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皮膚上劃了一下。
“東印度公司不關心林家運什麼。東印度公司關心的是，林家從山東運人，就能從山東運鐵。鐵到了山東，就能賣給大清的商人。大清的商人把鐵賣給朝廷，朝廷就能造槍造炮。槍炮多了，東印度公司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那是大清的事。林家管不了。”
亞當斯收起那封信，站起來。
“林家的三少爺，我的話帶到了。您怎麼做，是您的事。”
他轉身走了出去。
林啟辰坐在議事堂裡，看著牆上的澳洲地圖。石島據點的位置，被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圈。那個圈離新安城很遠，遠到在紙上只有一指寬。但那一指寬的距離，是林家在大清和澳洲之間的最後一條線。線不斷，林家就能活。線斷了，林家就真的被困在澳洲了。林懷遠拄著柺杖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啟辰，英國人怕的不是林家從山東運鐵，是怕林家在大清有了根。”
“林家在山東不會有根。石島只是一個碼頭，不是一座城。”
“在朝廷眼裡，碼頭就是根。根紮下去，就拔不起來了。”
林啟辰沉默了一會兒。
“祖父，白崇年那邊有什麼訊息？”
“梁文韜來信說，白崇年上了一份奏摺，請求朝廷派水師跨海征討澳洲。奏摺被兵部壓下來了。不是穆侍郎壓的，是和珅壓的。”
“和珅為什麼要壓？”
“因為林家在澳洲的事，鬧大了對和珅沒有好處。林家垮了，白崇年就少了一個對手。白崇年的對手少了，穆侍郎的勢力就大了。穆侍郎的勢力大了，和珅在朝堂上的話語權就小了。”
林啟辰看著祖父，心裡動了一下。在官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和珅幫林家，不是因為他喜歡林家，是因為林家對他有用。林家有用，他就保；林家沒用，他就扔。
“祖父，林家不能一首靠和珅。要靠自己。”
“怎麼靠自己？”
“讓英國人覺得，跟林家做朋友，比跟林家做敵人更划算。”
臘月二十九，林啟辰做了一件事。他讓費雷拉用小炮艇送了一封信給英國船隊的指揮官。信是英文的，陳昂寫的，內容很簡單：“林家願意跟東印度公司做一筆交易。林家出鐵，東印度公司出貨。不是五千斤，是五萬斤。不是一年，是十年。條件只有一個——東印度公司的新安港封鎖解除。英國人想清楚，再來談。”
信送出去之後，英國船隊那邊沒有立刻回覆。他們在等，在商量，在討價還價。林啟辰也在等。他不急，英國人比他急。英國人的船隊在澳洲停了一年，燒了煤，費了糧，花了銀子，什麼都沒撈到。他們需要給東印度公司的股東一個交代。交代不了，他們的位置就坐不穩。
除夕夜，新安城沒有放鞭炮。火藥要省著用，說不定哪天就要打仗。孩子們提著燈籠在街上跑來跑去，燈籠是用澳洲的野草紙糊的，上面畫著各種圖案——有魚，有鳥，有花，有草。林懷遠坐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燈籠在城裡的巷子裡遊動，像一群會發光的魚。林啟辰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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