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海從福建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身傷。不是打仗受的傷,是趕路趕的。他從福州徒步走到浙江,從浙江坐船到山東,從山東走陸路到石島,再從石島搭林家的船回澳洲。走了將近兩個月,腳上磨出了十幾個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後腳底板硬得像一塊鐵。他一瘸一拐地走進議事堂,把一封信放在桌上,癱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林啟辰開啟信,是白崇年親筆。不是寫給林家的,是從福建水師提督衙門裡抄出來的。林文海花了三百兩銀子,從一個師爺手裡買到了這份抄本。信是寫給穆侍郎的,內容很簡單:“林家在澳洲的鐵廠,日產鐵千斤。若能收歸朝廷,可造槍炮無數。卑職願率水師,跨海征討,為朝廷除此心腹之患。”
林啟辰看完信,把信遞給林勰。林勰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白崇年要跨海來打林家?”
“他做夢。”林文海在椅子上坐首了,“大清的水師,最遠的船隻能跑到南洋。澳洲比南洋還遠,他們的船到不了。到了也打不了——他們的兵一上船就暈,暈了就拿不動槍。”
“但他不會死心。”林啟辰站起來,走到海圖前,“白崇年在福建堵不住林家,就會去山東堵。山東堵不住,就會去浙江。大清的海岸線那麼長,他總能找到林家靠岸的地方。林家要做的,不是跟他躲貓貓,是讓他在大清待不下去。”
“怎麼讓他待不下去?”
林啟辰沒有回答。他看著海圖上山東石島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對鍾大有說:“鍾大哥,你再去一趟石島。這次不是去探路,是去建據點。買地、蓋房、挖井、修碼頭。石島要變成林家在北方的大本營。”
鍾大有愣了一下。
“三少爺,石島是朝廷的地盤。林家在那裡建據點,官府不會不管。”
“官府不會管。石島那個地方,鳥不拉屎,連稅都不收。官府懶得管。林家在那裡建個村子,誰能說不行?大清哪條律法寫著不許老百姓建村?”
十月底,鍾大有帶著二十幾個人,乘“安海號”北上。船上裝了糧食、工具、種子、藥品,還有幾箱澳洲的好鐵——不是賣錢的,是送給石島村民的禮物。船從新安港出發,走西線,從英國船隊的尾部繞過去。英國人看到了,沒有攔。他們只封鎖港口,不封鎖整片海。海太大了,他們封不住。
船到石島的時候,是十一月中旬。北方己經入冬了,海面上飄著碎冰,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鍾大有在碼頭上找到上次見過的那個老人,姓林,叫林德厚,是石島村的族長。林德厚聽說林家要在石島建村子,猶豫了很久。
“鍾老闆,不是我不答應。是官府那邊,萬一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怕。林家在石島建村,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讓林家的船有個歇腳的地方。不犯法。”
林德厚想了想,點了點頭。他在石島村東邊劃了一塊地,靠海,有淡水,離村子半里地,不礙事。鍾大有帶著人在地裡搭了幾間木屋,挖了一口井,又修了一個小碼頭。碼頭不大,只能停幾艘小船,但水深,航道也寬,大船能進。
石島據點是林家在大清的最後一顆釘子。白崇年拔了潮汕的根、拔了福建的根,但這顆釘子釘在山東,他拔不動。山東不是他的地盤,他的水師管不到這裡。
十二月初,澳洲新安城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城牆上像撒了一層鹽。孩子們在雪地裡跑來跑去,捏雪團打雪仗,何承德站在學堂門口,看著那些瘋跑的孩子,臉上難得的笑容。
林懷遠坐在城牆上,腿上蓋著薄毯,看著海面上英國船隊的燈火。十六艘船,十六團火光,浮在黑暗的海面上,像一串漂浮的燈籠。他數了數,還是十六艘。快一年了,英國人沒有走,也沒有打。他們在等。
“祖父,”林啟辰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喝了暖身子。”
林懷遠接過碗,喝了一口,姜很辣,辣得他咳了兩聲。
“啟辰,英國人不會走的。”
“我知道。”
“他們不走,林家的船就出不去。船出不去,石島的據點就白建了。”
“不會白建。石島的據點不是用來出船的,是用來進人的。英國人的船堵得住澳洲,堵不住大清。大清的人,從石島上船,到澳洲來。英國人在海上攔不住——他們不敢攔大清的船。”
“萬一他們敢呢?”
林啟辰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不敢。大清的大炮不行,但大清的人多。英國人在廣州做生意,在大清賺銀子。他們不敢得罪大清。得罪了,他們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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