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茂的告示貼出來第三天，潮汕就有三個人去衙門舉報了。不是舉報林家，是舉報自己的鄰居——一個跟林家做過生意的雜貨鋪老闆，一個在林家當過短工的佃農，還有一個只是姓林，跟潮汕林家沒有半點血緣關係。方德茂不管有沒有血緣，先抓了再說。三個人關進大牢，家產抄沒，家屬趕出村子，流落街頭。
梁文韜在信裡把這事寫得詳細，連那三個人的名字都列了出來：雜貨鋪老闆陳阿福，佃農李二狗，姓林的林阿土。林啟辰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三少爺，”鍾大有站在旁邊，等他開口。
“鍾大哥，方德茂在逼林家出手。林家不出手，他就一個一個地抓，抓到沒人敢姓林為止。林家出手，他就有了藉口，把林家在潮汕的老賬翻出來，一筆一筆地算。”
“那就不出手？”
“不出手。但也不能讓他抓得太順手。”
林啟辰做了一件事。他讓林文海從福州找了一個生面孔，帶著二百兩銀子，去了潮汕。那個生面孔不是林家任何人的親戚，是從福州碼頭僱的一個腳伕，姓王，老實巴交的，看起來就是個跑腿的。王腳伕到了潮汕，找到被方德茂抓的那三個人的家屬，每家給了五十兩銀子，說：“林家讓我來的。你們拿著銀子，離開潮汕，去福建、去浙江、去山東，去哪裡都行，不要在潮汕待了。待在潮汕，方德茂還會抓你們。”
那三家人拿了銀子，連夜離開了潮汕。王腳伕辦完事，沒有回福州，首接去了山東石島，又從石島坐船到了澳洲。林啟辰在議事堂裡見了他，問了一句：“那三家人，都走了？”
“都走了。陳阿福的媳婦帶著兩個娃去了福建，李二狗的老孃去了浙江，林阿土一家去了山東。”
“方德茂知道嗎？”
“知道。他派人去追，沒追上。”
林啟辰點了點頭。
“你辛苦了。去賬上領二十兩銀子，回福州去吧。”
方德茂抓了三個人，跑了三家人。他的告示還在牆上貼著，但來舉報的人少了。不是老百姓不想舉報，是不敢。舉報了，拿了銀子，被舉報的人跑了，舉報的人就成了方德茂的出氣筒。沒人願意當出氣筒。
九月底，林啟辰做了一個更果斷的決定——放棄石島。
訊息傳到議事堂，林勰愣了，洪大全愣了，連林懷遠都抬起了頭。
“三少爺，石島是林家在大清唯一的據點了。”
“石島保不住了。方德茂查不到石島，白崇年查不到石島，但英國人查得到。英國人把石島的事告訴了東印度公司，東印度公司把石島的事告訴了廣州的商館，廣州商館的人喝酒的時候說漏了嘴，傳到了方德茂耳朵裡。方德茂知道了，就會去查。查到了，石島就跟中島一樣，燒光、拆光、抓光。”
“那石島上的人呢？”
“撤。全部撤到澳洲。能撤多少撤多少，撤不掉的，發銀子遣散。石島的碼頭、倉庫、房子，一把火燒了。不給方德茂留任何東西。”
鍾大有帶著“安海號”，連夜北上。船上裝了三百多斤火藥，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燒碼頭的。他到石島的時候，林德厚正坐在碼頭上曬太陽，看到鍾大有從船上跳下來，臉一下子就白了。
“鍾老闆，官府又來查了？”
“不是官府。是林家自己。石島不要了，全部撤。”
林德厚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在石島待了大半輩子，從年輕的時候就在這裡打魚、曬網、修船。石島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片浪花，他都熟悉。但他說走就走，沒有猶豫。他把族人召集起來，說：“林家讓撤，就撤。林家的船帶你們去澳洲，那裡有地種、有飯吃、有房住。比石島好。”
石島村的幾十戶人家，加上林家在石島據點的人，總共不到三百人，全部上了“安海號”和另外兩艘小船。船裝不下，就分兩批走。第一批走了，第二批等船回來再接。鍾大有留在最後，等第二批人上了船，他親自點了一把火，把碼頭的棧橋、倉庫的木料、工棚的草簾子，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燒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石島上只剩一片焦土。
鍾大有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焦土，說了一句：“方德茂來了，什麼都找不到。”
十月下旬，方德茂的人到了石島。他們看到的是一座空島，沒有碼頭，沒有倉庫，沒有房子，連一塊木板都沒有。島上的人全走了，一個不剩。帶隊的把總在島上轉了一圈，撿到一塊燒焦的木匾，上面寫著“林氏”兩個字，拿回去交給方德茂。方德茂把木匾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摔在地上，摔成兩半。
“林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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