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辰，林家要做布了？”
“做。澳洲的地，種棉花比種糧食划算。一斤棉花能紡半斤紗，半斤紗能織一匹布。一匹布在澳洲能賣二錢銀子，在廣州能賣一兩。”
“運到廣州？方德茂不會讓林家的布上岸。”
“不運到廣州。運到呂宋，賣給西班牙人。西班牙人再運到廣州。繞一個圈，多花點運費，但安全。”
林懷遠看著孫子，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你比你祖父會做生意。”
六月初，紡織機安裝完畢。機器不大，只有幾張桌子那麼大，用人力搖動。洪大全從學堂裡挑了十幾個大孩子，教他們紡紗。林阿珠是第一個學會的，她手巧，學得快，一天能紡半斤紗。洪大全把她調去當“教頭”，教別的孩子。學堂裡響起了紡車的嗡嗡聲，混著孩子們的讀書聲，在澳洲的秋天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林啟辰站在學堂外面，聽著那嗡嗡聲，想起了潮汕。潮汕也有紡車，但那是手搖的，一次只能紡一根紗。林家的紡織機是英國造的，一次能紡八根。八倍的效率，八倍的產量。
“三少爺，”洪大全從學堂裡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澳洲的布，比潮汕的軟。”
“不是布軟，是人心軟了。”
洪大全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六月十五，方德茂在潮汕又做了一件事——他把海防同知衙門的匾額摘了，換上了一個新的：“粵東海防兵備道”。他升官了，從同知升到道臺，從管粵東到管全省。不是朝廷賞識他，是穆侍郎在背後使了力。穆侍郎要他在廣東盯著林家的餘黨，不讓林家的勢力再滲入大清一步。
方德茂站在新的匾額下面，看了很久。他把那根折成兩截的馬鞭換了一根新的，牛皮的，鞭梢包著銅。他握著馬鞭，在空中抽了一下，啪的一聲，很響。
“林家，本官動不了你，但本官能動你的人。你的人在大清一天，本官就抓一天。抓不到，本官就不讓你的人上岸。”
師爺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林家現在不從大清走了。他們的船從廣州出發，首接去呂宋，不靠福建的岸。”
方德茂的馬鞭停了一下。
“呂宋？西班牙人的地盤？”
“是。”
方德茂沉默了一會兒，把馬鞭插回腰間。
“本官管不了呂宋。但本官能管廣州。他們的船從廣州出發，本官就查廣州。查不到船，就查人。查不到人，就查貨。查不到貨，就查銀子。總有一項能查到。”
訊息傳到澳洲，林文海剛從福州撤回來不久，正在鐵廠幫忙。他聽說方德茂升了官，臉色很沉。
“啟辰，方德茂升了道臺，管的從粵東到廣東全省。他在廣州查林家的船，英國人也不好使。英國人能跟西班牙人說上話，但說不動大清的官。”
林啟辰沒有慌。
“大伯，方德茂查廣州，林家就不從廣州走。船從廈門出發，從寧波出發，從上海出發。大清的海岸線那麼長，他一個人查不過來。”
林文海看著侄子，沉默了一會兒。
“啟辰，你越來越像你祖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