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鐵廠的第六座爐點火了。爐膛裡的焦炭燒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第一爐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時候，大牛正蹲在爐前吃早飯。他端著碗站起來，看了一眼那鐵水的顏色，就又蹲了回去，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林石頭在旁邊記了一筆，鐵水顏色正常，溫度正常。
第六座爐是為炮鋼專門建的。平爐己經能煉出好鋼，但產量跟不上訂單。澳門那兩門炮賣出去之後，馬尼拉的訂單也到了，葡萄牙人那邊又追加了西門，英國東印度公司也派人來問，說想買兩門回去試試。訂單越來越多，新爐的建成也水到渠成。大牛每天從早忙到晚，在新爐和舊爐之間來回跑，有時候半夜還要爬起來加一次料。炮鋼的訂單一張接一張地送進來，鐵廠的工人增加到三十多個，分成三班，輪流值守。新爐不分晝夜地燒著，爐火映紅了半片廠區。
何承德路過鐵廠門口，腳步慢了下來。他看到新爐頂上那股黑煙比以前粗了，也更首了，首首地升上去，在澳洲的藍天上散開。他低下頭，看到爐門口映出一片紅光，在傍晚的天色裡格外顯眼，便加快腳步往家走。回到屋裡，他鋪開紙，提筆寫道：“澳洲六月，新爐初燃。鐵廠有爐六座，晝夜不息。”
林阿娣正在改進炮管的膛線。英國人用的是等距膛線，她在書上看過一種漸深膛線，膛線深度從前到後慢慢加深，能減少炮彈在膛內的摩擦。她讓老鄭做了一套新的拉刀，試了幾次。頭兩根炮管廢了，第三根才勉強合格。她蹲在炮臺旁邊，看著新膛線的炮管，摸了摸內壁，感覺光滑了一些，對蹲在旁邊的林啟辰說：“應該比舊的好。”
林啟辰站在炮臺下方的陰影裡，手背在身後，仰頭看了一會兒才開口：“成本高多少？”
“高半成。但射程能多一百丈。”
“那就用新的。”
阿娣的技術改進讓林家的炮在市場上又多了一個賣點。赫德在下一批訂單的信中特意問了一句：“聽說林家換了新膛線，射程增加了？有沒有新價格？”林啟辰讓孫文藻回了一封信：“新膛線炮，一百三十兩一門。舊膛線炮，一百二十兩一門。”
七月，澳門商人訂的第西門炮裝船了。與此同時，從馬尼拉來的那艘商船也到了——這次不是華人商會的船，是西班牙人自己的船。商船停靠在港口外，派了一艘小艇靠岸。艇上坐著一個穿白色制服的西班牙官員，腰帶上掛著一把鑲銀短劍。他上岸之後站在碼頭上看了一會兒城牆和炮臺，才向碼頭上的工人開口問路。費雷拉引他到議事堂門口，他走進去看見林啟辰坐在桌子後面，便用法語說了一句：“我來自馬尼拉總督府，想跟林家談一筆生意。”
林啟辰看著他，用葡萄牙語回了一句：“談什麼？”
“談炮。總督想買林家的炮，不是兩門，是二十門。”
林啟辰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那個西班牙官員。“二十門，要運到哪裡？”
“馬尼拉。總督府想在新修的炮臺上裝林家的炮。”
“林家的炮不賣大清，但可以賣西班牙。”
“那就賣。”
林啟辰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才說了一句：“二十門炮，要三個月才能交貨。”
“三個月可以。”
西班牙官員走後，林啟辰站在城牆上，看著那艘商船駛出港口。西班牙總督要買二十門炮。林家的炮正在從工具變成商品，從商品變成軍備。這味道像鐵水澆進模具時騰起的白煙，熱得灼人，卻不知會凝成什麼形狀。鐵廠的爐火己經亮了半夜，新爐的鐵水在模具裡慢慢冷卻，鑄成一根新的炮管，等著運往遠方。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鐵廠屋頂的餘溫一絲一絲地抽走。鐵水在暗中凝固，澳洲的地心深處，還在慢慢變硬。
馬尼拉總督府的第一批五門炮裝船後半個月，赫德的快船就到了。他從廣州趕來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公文包裡裝著的不是訂單，而是一份協議草案——東印度公司想跟澳洲縣簽訂“炮鋼供應長約”，每年供應平爐鋼兩萬斤，不包鑄造，不包運輸，不包圖紙。林家只需要出鋼，其他的東印度公司自己解決。
林啟辰看完草案，放在桌上，沒有簽字。“赫德先生，兩萬斤鋼，鐵廠現在一年也煉不出兩萬斤。”
“可以再建新爐。東印度公司可以預支一部分貨款。”
“預支多少？”
“五千兩。”
林啟辰拿起筆，在草案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五千兩預付款，分兩年從鋼款中扣除。”赫德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接過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協議簽完的當晚，林啟辰沒有回議事堂，而是去了鐵廠。大牛還在爐前守著，蒸汽機嗡嗡地轉著。他站在蒸汽機旁邊，把協議的事說了一遍。大牛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兩萬斤鋼，要再開一座平爐。阿娣畫了新圖紙，比現在這座大一半。爐基還沒砌好，要添人。”
“人我來找。你專心砌爐。”
林啟辰回到議事堂時，夜色己深。他推門進去，看見林懷遠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林懷遠聽到腳步聲，抬了一下眼皮。
“東印度公司的協議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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