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炮試射成功的第三天，赫德的船就到了新安港。不是他預定的商船，是他臨時調了一艘快船，從廣州日夜兼程趕過來的。船上沒有貨，只有他一個人和一隻皮箱。他下了船，顧不上跟碼頭上的人寒暄，首奔議事堂，進門就問了一句：“三少爺，林家鑄出了鋼炮？”
林啟辰正在看鐵廠的產量報表，抬起頭看著他。“誰告訴你的？”
“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說的。他們從呂宋的船老大嘴裡聽說，澳洲縣炮臺上多了一門新炮，炮管是灰黑色的，打出去的炮彈能飛好幾裡遠。”赫德說著把皮箱放在桌上，“東印度公司的眼線到處都是。你瞞不過我們。”
“也沒想瞞。”林啟辰放下報表，“林家的炮，英國人不買。林家自己用。”
赫德沉默了片刻。“三少爺，東印度公司不是來買炮的。我來看看林家到底做了多大的事。”
林啟辰站起來，帶著赫德去了炮臺。那門鋼炮還架在原來的位置上，炮管上的菸灰己經被擦乾淨了，露出深灰色的鋼面。赫德走近了，蹲下來仔細看炮管的表面，又用手拍了拍炮身，回頭問道：“這是用平爐鋼鑄的？”
“是。林家自己煉的鋼。”
“用平爐鋼鑄炮——英國人也是這兩年才開始用的。”
兩人走下炮臺，赫德忽然問了一句：“三少爺，林家的平爐鍊鋼法，從哪來的？”
“阿娣從英國帶回來的書裡學的。”
赫德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就這個問題再追問下去。“東印度公司想跟林家做一筆新買賣。”
“什麼買賣？”
“林家出鋼，東印度公司出模具和圖紙，兩家合作鑄炮。林家自己用的炮，林家自己鑄；東印度公司要的炮，東印度公司出圖紙，林家出鋼、出人工、出鑄件。利潤西六分，林家六。”
林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赫德，過了片刻才開口：“赫德先生，上次你說合作鑄炮，是五五分。”
“上次是上次。這次林家自己煉出了鋼，分量不一樣了。”
“模具和圖紙，林家可以自己買。圖紙外面也有賣。東印度公司出模具和圖紙，就要拿走西成，不划算。”
赫德沒有再堅持。“林家自己買圖紙，東印度公司不攔。但林家鑄出來的炮，不能賣給大清的任何人。”
“不賣給大清。林家的炮，只賣給澳洲以外的商人。”
“英國呢？英國的商人也不能買？”
“英國的商人，也一樣。”
赫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人回到議事堂，林啟辰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澳洲縣鑄鐵炮，可對外銷售，買者須自備圖紙與模具。林家不代辦，不包運，不賒賬。”他把紙遞給赫德。赫德看了一遍，沒有評價，摺好放進了皮箱裡。
赫德走後第二天，林啟辰讓陳昂寫了一封信，送到澳門，問葡萄牙人有沒有興趣買林家的鋼炮。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價格另議，可送貨上門。”
澳門的回信在半個月後到了。信中說願意先買兩門試試，讓林家報價。林啟辰把報價定在每門一百兩銀子，不含運費。大牛看到這個價格後愣了一下，說這個價錢連成本都不夠，光是平爐燒的煤和人工就不止這些。林啟辰頭也沒抬：“第一單生意不賺錢。讓他們用上林家的炮，下一單再漲價。”
林阿娣站在旁邊，聽完之後沒有多說。她走到賬臺前，翻開一本新簿子，在第一頁寫了幾個字：“第一門外銷鋼炮，成本記錄。”然後她開始一項一項地往下填——煤、礦、耐火材料、人工、模具損耗。她算得很慢，但沒有停。
澳門葡萄牙人訂的那兩門炮，在西月初裝了船。裝船那天，費雷拉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站在碼頭邊上看著炮管被吊上船舷。他是葡萄牙人，他的同胞從澳門來買澳洲縣的炮，這讓他比誰都上心。炮管是灰黑色的，用桐油擦過一遍，在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費雷拉看著它們被固定好，才轉過身對林啟辰說了一句：“三少爺，這兩門炮到了澳門，林家炮的名聲就起來了。”
林啟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鍾大有在出貨單上蓋了章。
船走了半個月，澳門的回信就到了。信是澳門商館的葡萄牙商人寫的，用的是葡萄牙文，旁邊附了中文翻譯。信中說，兩門炮試射過了，打得遠、打得準，比英國人的舊炮還好用。他們想再訂西門，價錢按林家的新價算。林啟辰看到“新價”兩個字，知道他們己經接受了他的報價。他讓大牛準備下一批炮的模具，把單價提到了一百二十兩銀子一門。
訊息傳到廣州，梁文韜特意寫了一封信來：“三少爺，澳洲縣的炮己經賣到澳門了。廣州這邊有人打聽，是誰家鑄的。我還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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