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娣回來的第二天,就把那幾本從英國帶回來的書攤在了鐵廠的木桌上。她在英國的學校學的不只是算術和地理,還有蒸汽機的構造原理、鐵廠的管理流程、紡織機的改良方案。她把那些知識整理成了一本中文筆記,裡面畫滿了圖,寫滿了數字和註釋。大牛站在桌邊,翻了幾頁,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對她說:“你走的時候,連鐵錘都掄不動。現在會的比我還多。”
林阿娣沒有笑。“大牛哥,我學的不是打鐵,是鍊鐵。打鐵靠力氣,鍊鐵靠溫度、配方和時間。林家的鐵好,是因為澳洲的鐵礦好。但不是所有的好鐵礦都能煉出好鐵。”
她走到爐前,翻開筆記裡的一頁,指著上面的草圖:“英國人的平爐鍊鋼法,比咱們現在用的轉爐更適合澳洲的鐵。含硫低,含磷少,轉爐燒出來的鋼硬是硬,但容易裂。平爐燒得慢,但燒出來的鋼韌,能打槍管、能鑄炮膛,還能捲成薄板。”她說得很快,像是怕記不住,又像是怕說慢了林啟辰就不聽了。大牛聽後沒有反駁,只問了一句:“那爐子要改什麼?怎麼改?”
林阿娣蹲下來,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爐膛的剖面圖,爐膛淺而寬,底部加了一層耐火磚,進風口從側面改到了底部,風向變了,溫度更均勻。她說:“先蓋一個小的試試。不用大,能出一爐鋼就行。蓋好了,再看結果。”大牛聽完,蹲在圖紙旁邊,像是在琢磨什麼。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朝礦上走去,說要去找合適的耐火粘土。林阿娣在後面又補了一句:“選含鋁高的。英國的耐火磚都是含鋁高的。”
紡織廠那邊,林阿娣也看了一圈。她站在蒸汽機旁邊聽了一會兒,對洪大全說:“飛輪太大了,轉速上不去。換一個小一點的,皮帶傳動改成齒輪傳動,布能織得更快。”洪大全聽得一頭霧水,但他說:“你說了算,怎麼改都行。”林阿娣沒有換掉整臺機器,只讓人換了飛輪、重做了齒輪箱。改完之後試了一天,布匹產量比之前多了整整兩成。
當晚她把改進後的產量數字寫在紙上,第二天一早就拿去給林啟辰看了。林啟辰看了一眼數字,說:“鐵廠、紡織廠都改完了,接下來呢?”
“接下來,修一條路。從鐵廠到港口,路太窄了,馬車跟人擠在一起走。要修一條寬路,能並排走兩輛馬車。”
“修路要人、要石頭、要時間。”
“人從移民裡抽,石頭用磚窯的廢料填,時間——擠一擠就有了。”
林啟辰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澳洲縣的各項事務在入春之後越轉越快。鐵廠的煙囪多了一道,紡織廠的蒸汽機聲比以前更密,路也修得更勤了。林阿娣帶回來的那些知識正在一個一個地落地,變成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何承德在給孩子們講澳洲縣歷史的時候,在黑板上添了一行字:“林阿娣,澳洲縣第一批留學生。年十二,歸國,授工學司副司長。”這一行字寫在“澳洲縣立縣”下面。
三月中旬,新路修了一半。工人們正在路邊鑿石頭,鐵錘敲在石面上,叮噹聲傳得很遠。林啟辰走到路口,看了看那些己經鋪好的路面,對鍾大有說:“路邊加一條水溝,下雨天不積水。”鍾大有點了點頭,指揮著幾個工人往路邊挖溝。
林阿娣站在鐵廠門口,看著那條正在延伸的寬闊路面,沒有說話。大牛從爐前走出來,站在她旁邊。“你在英國見過這種路?”
“見過。英國的路比這個寬,比這個平。但澳洲的路是咱們自己修的。看著就踏實。”
大牛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回爐前,繼續幹活。林阿娣站在門口,看著那臺剛改好的平爐。爐膛裡的火光把她的臉映得通紅。她站了很久,首到爐火漸漸暗下去,才轉身離開。
平爐的點火是在三月下旬的一個清晨。天還沒全亮,澳洲的東邊泛著魚肚白,鐵廠的煙囪己經把第一縷黑煙送進了天空。林阿娣站在爐前,穿著一件厚粗布圍裙,手裡拿著一根鐵釺,等著爐膛裡的溫度升起來。大牛站在她旁邊,時不時側過臉看她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爐口,看著火苗從黃變白,從白變青。
平爐跟轉爐不一樣,燒得慢,溫度升得也慢,但勝在均勻。林阿娣蹲在觀測孔前面,每隔一會兒就探頭看一眼爐膛裡的顏色。黃色的時候鐵還沒化,白的時候才開始流動,等爐壁映出青白色的光,鐵水才真正開始翻滾。她站起來,退後兩步,對大牛說了一句:“可以了。”
大牛拉開爐門,鐵水從爐膛裡湧出來,比轉爐的鐵水慢,顏色也不一樣——更亮,更清,像熔化的銀子。鐵水順著流槽灌進砂模裡,嗤嗤地冒著白煙。林阿娣站在砂模旁邊,等鐵水凝固、冷卻、成型。她伸手摸了摸那塊鋼的表面,指尖輕輕滑過,沒有停頓。
“比轉爐的細。”
大牛蹲下來,也伸手摸了一下。鋼面光滑,沒有沙眼,沒有裂紋,像是長出來的一樣。他用力敲了一下,聲音清脆,餘音綿長。“好鋼。比英國人的還好。”
林阿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大牛哥,這塊鋼先留著,不賣。等阿啟看過了再說。”
林啟辰在傍晚才到鐵廠。他站在那塊鋼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又用指關節敲了敲。他轉過身對林阿娣說了一句:“這塊鋼能不能鑄炮?”
“能。但要用新模具。舊模具是鑄鐵的,鑄鋼會裂。”
“那就做新模具。”
第二天一早,大牛開始著手新的炮管模具。林阿娣畫了圖,把炮管的內徑、壁厚、膛線深度都標得清清楚楚。模具是用林阿娣從英國帶回來的耐火材料配方配的,比以前的耐熱、耐用,能澆鑄更大的工件。
模具做好的那天,林啟辰在模具旁邊站了一會兒,對大牛說了一句話:“不急,先打一根試試。打壞了不怪你。”大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蹲下來把模具介面又緊了一道。
平爐的第二爐鋼出水的時候,模具己經準備好了。鋼水流進模腔,嗤嗤地冒著白煙,冷卻之後,脫模出來的是一根八尺長、五寸粗的炮管。炮管表面呈深灰色,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摸上去比鑄鐵的涼,也比鑄鐵的沉。
大牛把它架到炮臺上,裝好炮閂和瞄準具。第一發試射用的是一半裝藥,炮彈飛出去,落在港口外一千丈的海面上,濺起一柱水花。炮管沒有裂紋,沒有變形。第二發用了滿裝藥,炮口噴出的火焰比以往任何一門炮都大,炮彈帶著一聲尖嘯飛出去,落在海面上,水花比城牆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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