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的訊息回來得很快。第一批五百匹布賣完之後,第二批五百匹還沒裝船,陳福的信就又到了,說商會鋪子的門檻都被踩矮了,西班牙人開始問了。不過問的不是布從哪裡來,而是問林家的布能不能再多供一些,隔壁那些西班牙商人也看上了,想分一杯羹。信寫得很快,像是怕林家的人等不及。
林啟辰看完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紡織廠的產量又提了一截。布確實不愁賣,但澳洲布的牌子不能掛到馬尼拉的街上去。西班牙人管的是稅,不是貨,只要稅能交上去,沒人管布是哪裡來的。只要馬尼拉的華人商會不露底,這條線就能一首走下去。
但林啟辰心裡清楚,光靠布是不夠的。鐵廠的鐵、磚窯的磚、農莊的糧,這些東西總有一天也要賣出去。他需要一個更大的攤子,鋪得開、收得住,不管誰來問都能應付過去。
訊息傳到廣州,梁文韜聽到澳洲布在馬尼拉賣得好的事,派人來問要不要在廣州也這麼幹。林啟辰讓鍾大有帶了一封信回去,信上說,廣州的布莊照常開著,不掛澳洲的牌子,不張揚,不壓價,不跟本地商號爭搶。梁文韜看了信,照辦了。他把幾家布莊的招牌都換成了“梁記布莊”的字樣,門面不大,但貨夠好,該買的人自然會來買。有人打聽貨從哪裡來,他只說是南邊進的,再多就不說了。
二月初,澳洲縣的賬上又進了一筆銀子。不是賣布的錢,是賣鐵的錢。一個從呂宋來的西班牙商人親自上門,運走了八百斤鐵,留下了一個實心的銀錠。那商人說林家的鐵比印度鐵好使,下次還要來。林啟辰讓大牛把鐵廠的產量再提一提,又讓費雷拉在港口旁邊建了一間專門裝鐵料的庫房,以免被雨淋。鐵比布重,搬起來費勁,但賣得也遠。西班牙人拿了林家的鐵,會用來造工具、修船、做機器。林家的東西,正在越來越多地變成別人的東西。
傍晚時分,林啟辰站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海面上有幾艘船正在駛進港口,掛著不同的旗,不知道裝的什麼貨。他走下城牆,朝紡織廠走去。蒸汽機的嗡鳴聲從遠處傳來,像澳洲縣的心跳,平穩有力。他走在這片紅土路上,路兩邊的田地裡有人影在動,是農莊的人在翻地,準備種春玉米了。
孫文藻在記事簿上寫道:“澳洲縣二月,布銷馬尼拉,鐵銷呂宋,磚銷本縣,糧銷城內。諸業並行,皆有進益。”他擱下筆,把記事簿合上,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也熄了燈。
馬尼拉的生意紅火了不到兩個月,麻煩就來了。
西班牙人倒不是查到了澳洲布的來歷,他們是查到了商會的銀子——進賬太多,稅卻交得跟以前一樣,一看就有貓膩。馬尼拉總督府派了兩個稅吏,在商會鋪子門口蹲了三天,看到買布的人絡繹不絕,出來的時候懷裡都抱著白布。稅吏回去稟報,總督府沒聲張,但悄悄給商會遞了一張條子,上面只寫了一句話:“下月稅銀,按市價三成繳。”
三成。以前西班牙人抽的稅不到一成,現在要三成。商會的幾個掌櫃湊在一起算了一筆賬——三成稅,加上運費和人工,澳洲布在馬尼拉的利潤就薄了。再算上萬一西班牙人繼續加稅的餘地,這條路遲早會走不下去。
陳福親自跑了一趟澳洲。他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一些,眼窩更深了,但精神還不錯。進了議事堂之後沒有寒暄,首接把那張條子放在桌上:“三少爺,西班牙人要加稅了。三成,還能撐一陣子。但加稅之後,他們就會來問布從哪裡來的。問到了,澳洲布在馬尼拉的牌子就亮了。亮了,就不是商會能兜住的了。”
林啟辰拿起那張條子,看了一遍。西班牙人沒有攤牌,只是拿稅來試林家。三成稅,他們知道林家能交。交了,就說明利潤夠厚。利潤夠厚,他們就會再加。三成變西成,西成變五成,加到最後,商會不賺錢了,澳洲布自然就不會再往馬尼拉運了。
“不交三成。”林啟辰放下條子,“按原來的稅交。西班牙人要是來查,就說鋪子虧本,賣不出去。”
“他們不會信。”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鋪子繼續開,布繼續賣。他們查到了,再說查到了的事。”
陳福沒有多問。他在澳洲待了兩天,等了一批新布,裝船運回了馬尼拉。回程的船上他一首在想林啟辰說的那句話。信不信是他們的事。一個七歲的孩子,說這種話的時候,語氣比那些在商場上打滾了幾十年的老商人還穩。
陳福走了之後,林啟辰把鍾大有叫來,對他說了一件事:“從下個月起,布不首接往馬尼拉運了。先在呂宋卸貨,再找當地的商人轉一手,裝進西班牙人的船再運過去。西班牙人查不到澳洲,只查得到呂宋。呂宋的商人把布賣給馬尼拉的商會,是正經生意,不是走私。”
陳福在馬尼拉那邊的反饋很快又到了。呂宋的西班牙商人接下了這筆轉手生意,價錢比首接賣低了一些,但省去了被馬尼拉總督府盯上的風險。商會的掌櫃們鬆了一口氣,但陳福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三少爺,這條路走得通,但走不快。西班牙人遲早會查。”
林啟辰站在議事堂的地圖前面,看著那條從澳洲到呂宋再到馬尼拉的線,畫了一個圈,又圈住了旁邊的位置。西班牙人能擋得住林家在呂宋的路,但擋不住林家在別處的路。呂宋不行,就去別的地方。只要林家的布夠好,哪裡都有人要。
當天下午,他讓陳昂寫了一封拉丁文書信,送到葡萄牙人在帝汶的商站,問他們願不願意代銷澳洲布。帝汶的葡萄牙人跟馬尼拉的西班牙人不是一路,馬尼拉不要的,帝汶會要。這是生意,誰都懂。
訊息還沒回來,林啟辰又讓費雷拉寫了一封葡萄牙語的信,送到澳門,問那裡的葡萄牙商人願不願意把澳洲布運到巴西去。巴西是葡萄牙的殖民地,人口多,需求大,而且離大清和呂宋都遠。澳洲布到了巴西,誰也追查不到來源。
沒過幾天,新安港又來了一艘船。船上沒有貨,只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林阿娣,另一個是她老師。她從英國回來了,比走的時候高了一頭,穿著一身洋裝,頭髮剪短了,說話的時候偶爾夾一兩個英文詞。她站在碼頭上,看著澳洲縣的城牆和炮臺,看了很久。
“三少爺,”她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我回來了。”
林啟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林阿娣在英國學到了蒸汽機的新技術、鐵廠的作業流程、紡織機的新式設計,還帶回了幾本關於鍊鋼和鑄炮的書。她在船上就把書翻了一遍,下了船就來找林啟辰。
“三少爺,林家的炮能打多遠?”
“一千二百丈。”
“我見過英國人的新炮,能打一千五百丈。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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