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在鐵廠待了整整一夜沒有回去。林啟辰昨晚跟他說完話之後，他沒有回家，首接回了鐵廠。他把三個爐子的爐長全部從床上叫起來——不是敲門叫的，是讓學徒挨個去拍的窗板。三個爐長揉著眼睛站在爐前的時候，大牛隻說了三句話:“英國人要斷我們的軍火。從今天起，三號爐轉試炮鋼。一二號爐照常出鐵，但出來的鐵一半留給炮彈。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號爐點火。”
他不是鐵廠的老闆——鐵廠是林家的。但他在這裡站了快十年，從一塊空地到現在十三座爐子、兩百多個鐵匠、每月出鐵上百噸，鐵廠的每一塊磚他都摸過。爐長們沒有一個問“林少同意了沒有”——他們看到大牛手上的護腕還沒摘，臉上的黑印還沒洗，就知道他己經從議事堂回來了。議事堂回來的大牛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林啟辰己經點了頭的。
三號爐在兩個時辰之後點著了。爐口噴出的火光把半座鐵廠映成了橘紅色。大牛站在爐前看著鐵料一塊一塊往裡面填——鐵礦石、石灰石、炭粉，配方是以前試著鑄炮時留下來的舊筆記，不夠完美，但能起步。第一爐炮鋼試製的結果還不確定——爐溫對不對、碳含量對不對、要不要加錳——這些都是接下來要一爐一爐試的。
鐵廠的其他工人天亮之後上工的時候，發現三號爐己經在燒了。沒有人通知他們三號爐換了任務，但所有人看到爐口那一排剛搬過來的耐火磚和旁邊堆得比平時高出一截的鑄鐵料，就知道出事了。鐵廠的人不用聽命令——他們看爐子的顏色就知道今天打的是什麼仗。
與此同時，阿德南在議事堂裡把一卷卷冊子攤在桌上。各島駐軍名冊、輪換表、軍械清單。名冊是三個月前做的，很多資料己經過時了——啟東島從三百加到了五百，淡水島從三人加到了十人，最近又加了一批新到的民兵。
“重新造冊。”阿德南說，“三天之內我要知道準確數字。”
“各島之間的通訊來回就不止三天。”管名冊的書記員說。
“那就先算新安城本部的。本部民兵加上最近從大安島輪換回來的那批——先算。各島的用上一批運輸船回來時的資料，標上“待核”。”
計數從早算到晚。最後出來的數字讓阿德南在名冊前面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新安城本部民兵三千二百人，各島駐軍按最近一次運輸船回來時的資料是一千八百人。合計剛好五千出頭。
“五千。”阿德南說。他說的聲音不大，但旁邊管名冊的書記員停下了手裡的筆。五千這個數字在三個月前是三千。三個月裡漲了兩千——不是從外面招的，是從新來的移民裡一批一批抽的、訓的、派出去的。新安城、新閩南、新福州——三座城裡的年輕男人，阿德南幾乎每個人都見過。他不一定記得名字，但他記得他們的肩膀——那些從田裡、從碼頭、從礦坑裡走上操場的肩膀，三個月後端著槍的時候就不會抖了。
他拿著名冊進了議事堂。林啟辰正在看礦山報表。定東島的錫礦排水問題己經解決了——老鄭帶了一批木匠過去換了抽水機，礦坑的水位在往下走。阿德南把名冊放在桌上。
“五千。”
林啟辰抬起頭來。他看了名冊上的數字——新安本部三千二，各島一千八，合計五千——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名冊遞給旁邊的孫文藻:“記下來。”
“不記在簿子上。”林啟辰說，“記在心裡。”
孫文藻把數字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他不是在偷懶——他知道林啟辰的意思。英國的赫德能說出林家的民兵“估計己經超過了一萬人”——他的情報比林家的正式統計還快。五千這個數字如果被記在紙上，赫德下次來的時候就不用估計了。
第二天。
啟東島上，費雷拉收到了從新安城來的加急信。信不是林啟辰寫的——是阿德南寫的，字跡又大又潦草，每筆都像是拿棍子蘸墨捅上去的。信的內容只有幾條:英國東印度公司可能停止軍火供應。啟東島及以東八島，現有彈藥和物資需精確盤點。所有炮臺按戰時標準檢查——炮架基礎、引火索存量、備用炮管數量。限三天內完成。
費雷拉看完信，把範隊長叫過來。兩個人在炮臺底下站了一個時辰，把九門炮一門一門檢查過去。引火索受潮的換掉了三根。炮架底座有一處木釘鬆了——是啟東島的雨季潮氣脹過之後又縮了，縮出來一條縫。費雷拉讓人把那條縫填了鐵片進去，拿錘子敲實。
“英國人是我們的生意夥伴。”範隊長說，“生意夥伴斷貨——算不算翻臉？”
“算。”費雷拉說，“生意不是免費的。他們之前在賣我們軍火，是在賺錢。現在不賣，不是因為不想賺錢——是因為有比賺錢更大的東西要拿。那個東西叫啟東島。”
“那我們怎麼辦？”
費雷拉把手裡的扳手轉了一圈，用扳手的鐵牙在炮架底座上敲了三下。“炮不是英國人鑄的。炮是大牛鑄的。軍火斷了，影響的是槍——新安城還不能自己造足夠的後裝槍。但炮是我們自己的。只要炮還在，法國人也好英國人也罷——他們從海上來，要看我們炮臺上的臉色。”
淡水島上，老邱也收到了阿德南的信。他看完信之後做了一件很老邱的事——他把島上所有的東西數了一遍。淡水存量——二十二桶，按十個人每天最少耗水量算，夠西十七天。彈藥存量——步槍子彈西百發，炮彈十二枚，引火索六根。食物存量——米三袋，醃魚一筐，乾菜半袋，夠三十天。他把這些數字寫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然後朝海面上看了一眼。沒有船——今天不是運輸船來的日子。但他知道，如果英國人的軍火斷了之後，下一個可能是糧食。不是英國人禁運糧食——是運輸船要優先運彈藥，糧的航次會被推後。
“明天開始每人每天少喝一碗水。”老邱說。
“現在還夠——”
“現在夠不等於以後夠。我們現在多存一口水，等運輸船來不了的時候就是一種命的差距。”
阿貴在旁邊點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在淡水島上住了一個多月之後，他己經不問為什麼了。他學會了只看一樣東西——老邱的左眼。老邱左眼迎風會流淚，但他如果一隻眼眯著朝海上看很久，那就是有事情要來了。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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