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這次來的時候，沒有提前寫信。
他的船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晨到的。雙桅快船靠了新安港的商船碼頭，不是軍用碼頭——他在選碼頭的時候就表達了一個意思: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做生意的。但鍾大有在碼頭上看到他下船的時候，心裡就有數了——赫德穿的不是上回那件灰色便裝外套，而是一件深藍色雙排扣正裝，銅釦子擦得鋥亮。一個人在談判桌上穿什麼，決定了這場談判他要什麼。
“赫德先生這次是來報價的？”鍾大有迎上去問。
“鍾先生猜對了一半。”赫德笑了笑，“報價確實是來報價的。但不只是報價——還有一張圖。”
議事堂裡，赫德從隨從手裡接過一隻棕色皮筒，從裡面抽出一卷海圖。圖比林啟辰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張海圖都大，幾乎鋪滿了整張桌子。圖上畫著澳洲大陸、新幾內亞、馬來群島和太平洋上密密麻麻的島嶼。一條用紅墨水畫的橫線橫貫了整個海面——在北緯十二度的位置，從西到東，一刀切過去。
“這是東印度公司董事會在倫敦批准的一份方案。”赫德用手指順著那條紅線從左往右劃了一遍，“北緯十二度線。線以北——包括啟東島、海東領以及其以東水域——歸屬東印度公司的貿易勢力範圍。線以南——包括澳洲本土、大安島、定東島——林家可以保持現有的控制狀態。在這條界線兩邊，雙方互不干涉對方的貿易和駐防。”
他抬起頭看著林啟辰。林啟辰沒有看他的臉——林啟辰在看那條紅線。
紅線穿過了啟東島。不是擦了邊，是正正地穿過去，把整座島劃在了北邊。
“啟東島是我們建的。”林啟辰說。
“我們知道。”
“碼頭的每一塊木板是我們鋪的。炮臺的每一門炮是我們鑄的。島上駐著的五百個人是林家派去的。島上的旗是林家升的。”
“這些我們都知道。”赫德說，“但是圖上的線不是按誰建的劃——是按誰能保得住劃的。法國人可以在啟東島以東巡航，因為他們認為那一帶是他們的勢力範圍。如果東印度公司把啟東島划進自己的範圍，法國人想動啟東島就不是跟林家的事了——是跟東印度公司的事。”
“你是說——你們要替我們擋法國人？”
“我是說——你們把啟東島和海東領交給東印度公司，東印度公司替你保證法國人不會再靠近這兩座島。”赫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這比你們自己守要省力得多。你們不用再在啟東島上堆炮、不用再每天早上起來朝東邊看有沒有法國帆、不用再讓你們的葡萄牙船匠熬夜寫信求援。你們只需要在一條線上籤一個字，然後所有的壓力就轉移到了倫敦。”
議事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孫文藻的筆停在簿子上沒有動——他等著林啟辰開口。
“代價呢？”林啟辰問。
“我剛才說的就是代價。啟東島和海東領的管理權轉移到東印度公司。島上的駐軍由東印度公司派駐。島上的貿易由東印度公司獨佔。林家可以在島上保留貿易權——不是獨佔，是有償使用。每年按貿易額繳納管理費。”
“管理費。給你們。”
“對。”
林啟辰把視線從海圖上抬起來，看著赫德。“赫德先生，上回你來的時候跟我說，你們跟葡萄牙人一樣，不想讓法國人在太平洋坐大。你說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但我看這張圖——你畫的線不是對著法國人畫的。你畫的線是穿過我家的島。”
“這是外交。”
“外交不外交的，我不懂。”林啟辰說，“我懂的事很簡單——啟東島上的碼頭木板，每一塊都是林家工人從新安城鋸好運過去的。你把你的線畫過我碼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木板是誰鋪的？”
赫德沉默了幾秒。他不是在生氣——他是在重新估林啟辰的談判風格。他見過的中國商人裡，有的怕洋人，有的巴結洋人，有的跟洋人繞彎子。林啟辰不繞彎子——他首接問你:你畫的線穿過我家的地板，你問過我沒有？
“林先生，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赫德的聲音放得更平了，這個平不是友好——是施壓，“東印度公司目前是林家最大的軍火供應商。後裝線膛槍、炮鋼材料、蒸汽機零件——這些東西在太平洋上沒有第二家能供應給你。如果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會在倫敦認定跟林家的合作不再符合公司利益，這些供應可能會重新評估。”
“你的意思是——不接受割島，就斷軍火。”
“我沒有用“割島”這個詞。我說的是管理權轉移。”
“換了個說法而己。”
“說法不一樣，性質就不一樣。”赫德說，“把一座島割讓給另一個國家，是喪權辱國。把一座島的管理權交給一個商業公司，是商業合作。林家不是國家——你們連國號都沒有。你們跟東印度公司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商業合作。現在是，以後也是。只是合作的範圍需要重新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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