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的正式回覆在鳴炮之後的第十七天到了新安城。
阿爾梅達沒有寫信——他親自來了一趟。一個在澳門住了二十年的葡萄牙商人，第一次踏上了澳洲的土地。他下船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外套，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箱子邊角磨得發亮。鍾大有在碼頭上接他，阿爾梅達看了看西周——炮臺、鐵廠的煙囪、碼頭上列隊操練的民兵——然後說了一句:“我在澳門看了二十年的海圖，今天才知道海圖上的澳洲是平的。你們這裡不是平的。”
他在議事堂裡坐了將近一個時辰。林啟辰、孫文藻、鍾大有都在。阿爾梅達從皮箱裡拿出兩份檔案。第一份是法國外交部透過葡萄牙駐巴黎商業代理轉交的非正式備忘錄——不是條約，不是協定，連正式照會都算不上，只是一份用外交辭令寫就的“口頭意見的書面記錄”。但裡面的幾行字足夠讓議事堂裡的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法蘭西王國海軍部與外交部經協商後達成一致:對於澳洲林家領地在啟東島及其以東島嶼的實際控制狀態，法蘭西不予承認，但法蘭西海軍巡航艦船將尊重各島嶼三海里以內水域的通行限制。此限制不影響法蘭西在太平洋公海上的航行自由。此諒解為非正式、非條約性質，經任一方單方面行動即可終止。
“非正式、非條約、可單方面終止。”林啟辰把這三個詞唸了一遍，“意思是他們隨時可以翻臉。”
“對。”阿爾梅達說，“但翻臉的前提是法國海軍部在外交部面前的嗓門壓過了外交部。目前沒有。德·拉佩魯斯上尉的報告幫了你們的忙。”
“他的報告寫了什麼？”
阿爾梅達從皮箱裡拿出第二份檔案。這不是法國的檔案——是葡萄牙駐巴黎商業代理透過私人渠道弄到的德·拉佩魯斯巡航報告的摘要。阿爾梅達說這份東西不能留，只能看。林啟辰看了一遍，然後遞給孫文藻——孫文藻在簿子上飛快地抄了幾段最關鍵的內容。
德·拉佩魯斯在報告裡寫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詳細記錄了林家在各島嶼上的防禦部署——炮臺數量、估計駐軍人數、物資補給頻率。他的結論是:“對方己建立了足以維持長期防禦的軍事體系，短期武力驅逐的代價將超出預期。如無增兵計劃，不建議以現有兵力採取登陸行動。”
第二件，他分析了林家鳴炮的性質:“警告炮打在水面上，距本艦三百步。炮手瞄準精度值得注意——彈著點與預定距離偏差極小，說明對方炮兵受過充分訓練。但炮口始終未瞄準艦身，表明對方有明確的火力管制紀律。結論:對方有能力造成損傷，但選擇不造成損傷。這是有意識的剋制，不是能力不足。”
第三件，他寫了一段附評。阿爾梅達說這段附評在原報告中被歸檔在最末尾，通常這種位置的文字在巴黎沒有人會看。但不知為什麼，這份附評在海軍部和外交部之間被傳閱了很多次。附評只有一段話:
“在本報告中，我未使用“敵人”一詞。不是因為對方不是對手，而是因為對方表現出的行為模式不符合一個敵人的定義。對方先到、先駐、先插旗——對於一座無人島，先到先得是所有海洋國家的慣例。對方在我們的巡航逼近至三海里時開了一炮——打在水面上，不傷人。這不符合懦弱者的行為，也不符合魯莽者的行為。這符合一個試圖在武力與外交之間找到平衡點的政權實體的行為。我認為繼續以當前力量在澳洲以東進行巡航是不划算的——不是軍事上打不贏，是政治上沒有贏的必要。建議在保持巡航存在的同時，透過外交渠道探明對方的長期意圖。”
林啟辰聽完這段話，把視線從阿爾梅達臉上移到了窗外。窗外的碼頭上有三艘運輸船正在裝貨——往啟東島送補給的。船帆在風裡鼓起又癟下去，工人們喊著號子把一個一個木箱扛上船。
“德·拉佩魯斯這個人，”林啟辰說，“他寫的每一句話都是在保護他的水兵。他沒有說我們不是敵人——他說我們不符合敵人的定義。他沒有說應該放棄巡航——他說繼續巡航不划算。他沒有說應該承認我們的島嶼——他說應該探明我們的意圖。他把所有稜角都磨掉了，讓海軍部和外交部都能在他的報告裡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句話。”
“對。”阿爾梅達說，“海軍部看了第三件，說“對方有軍事能力，需要增兵應對”。外交部看了第三件，說“對方有剋制力，外交解決可行”。同一段話，兩邊都能用。這個上尉不是艦長——他是個外交官穿錯了軍裝。”
“他在報告裡有沒有提自己停在兩海里半的事？”
“沒有。他寫的是“巡航艦船在三海里處遭遇警告炮後停止前進”。他沒有寫自己停在了紅線裡面。”
林啟辰沒說話。他在心裡給德·拉佩魯斯這個人重新定了個性——不是念公文的，不是攻城者，是一個在巴黎兩頭受壓的前線指揮官，用自己的退一步換了自己所有水兵的命。費雷拉開了一炮，德·拉佩魯斯退了兩海里半。這兩個人都不想讓自己的手下死在一片他們自己在地圖上也找不到的太平洋水域裡。
“法國人的巡航還會繼續嗎？”
“會。”阿爾梅達說，“但不是現在這種巡航方式。德·拉佩魯斯的報告建議的是“保持巡航存在”——存在的意思是有一艘船在，不是有兩艘船在試探。理解為——他們不走了，但他們也不衝了。”
“哨聲還在，”孫文藻說，“只是不貼著耳朵吹了。”
阿爾梅達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他跟林啟辰說了一句話:“德·拉佩魯斯能被調來澳洲以東，說明他在巴黎不是最受寵的那批軍官。不受寵的軍官才會被派到這麼遠的防區。但不受寵也給了他一個好處——巴黎沒有人盯著他。他可以按自己的判斷寫報告，不用擔心上面有人等著抓他的把柄。你們運氣好——碰上了一個不怕寫實話的人。”
“他不是不怕寫實話。”林啟辰說，“他是用實話保護了他的兵。實話是最好的盾牌。”
阿爾梅達的船離開新安港之後，林啟辰在議事堂裡把德·拉佩魯斯的那段附評又看了一遍。孫文藻抄下來的那些字在簿子上排成整齊的小楷，每一筆都落在格子裡。林啟辰看完之後跟孫文藻說了一句:“把這段話抄一份給費雷拉。讓他知道，對面船上也有不撒謊的人。”
當天晚上，林啟辰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從啟東島來的，是從馬尼拉來的。寫信的是西班牙馬尼拉總督府的一個低階書記官，姓羅德里格斯，陳昂在馬尼拉時的舊相識。信的內容只有一句話:“馬尼拉總督己閱悉法國人在澳洲以東的巡航報告。總督的評價是:中國人比法國人沉得住氣。”
孫文藻看完這句話之後說:“西班牙人也在看。”
“都在看。”林啟辰說，“法國人在看我們敢不敢開炮，英國人在看我們能撐多久，葡萄牙人在看我們值不值得投資，西班牙人在看誰會先眨眼。澳洲這張桌子上的人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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