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是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情況下發現望加錫那條線的。
新加坡港的港務日誌裡有一條不起眼的記錄——一艘從巴達維亞來的葡萄牙商船在進港的時候，船長隨口跟海關官員提了一句:“最近望加錫海峽上的船越來越多了，以前一個月見不到幾艘，現在隔幾天就能看到掛著澳洲林家旗的貨船。”
海關官員把這句話當成閒聊記在了日誌的邊欄裡。日誌送到東印度公司辦事處的時候，赫德的秘書按慣例把日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看日誌有個習慣，正文用紅筆劃重點，邊欄用藍筆劃。他劃了大半年，從來沒在邊欄裡劃過任何有用的東西。但這一次，他用藍筆圈出了西個字——“澳洲林家”。
一個月前，林家還在用掛著東印度公司通行證的船走馬六甲。一個月後，林家的船出現在瞭望加錫海峽。望加錫海峽是荷蘭人的地盤。
赫德把港務日誌看了兩遍，然後讓人去調過去兩個月裡所有關於林家商船動向的報告。調回來的報告不多——只有三份。第一份是馬六甲巡邏船報告的福寧號被攔後去了馬尼拉。第二份是蘇祿海巡邏船報告的同一艘船再次被攔。第三份是一艘在爪哇海巡邏的英國商船船長看到兩艘沒掛東印度公司旗幟的林家貨船朝東北方向駛入望加錫海峽。他在報告裡寫了西個字:“航向不明。”
三份報告拼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線:福寧號被攔→糧食存馬尼拉→林家沒有回頭求英國→林家的船進了望加錫海峽。馬六甲被卡住了，但望加錫開了。
“荷蘭人給了他們一個港口。”赫德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他說話的語氣還是平的，但秘書跟他跟了好幾年，知道他靠椅背這個動作意味著他在消化一個不好的訊息——好的訊息他會往前傾，不好的訊息他會往後靠。
“要不要正式抗議？”秘書問。
“跟誰抗議？跟荷蘭人？荷蘭人跟我們在巴達維亞是競爭關係——我們抗議他們給林家港口，他們會說“那你們為什麼在馬六甲攔林家的船”。跟林家？他們現在不需要我們了——至少糧路不需要了。”赫德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窗前。窗外的碼頭上熱鬧得很——各國的船在裝卸貨物，旗子五花八門。但在他眼裡，碼頭上所有的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了一面他沒想到的旗——林家旗。這面旗本來應該只在澳洲本土飄，在啟東島飄，在海東領飄。現在它飄進了望加錫海峽——飄進了荷蘭人的地盤。
“林啟辰是什麼時候跟荷蘭人搭上線的？”赫德問。
“不確定。但如果是巴達維亞的渠道——可能就在我們改通行證細則之後的幾天之內。”
“幾天之內。”赫德重複了一遍。他在新安城的議事堂裡給林啟辰開過價、施過壓、給過三天期限。現在他發現自己剛把前門鎖上，林啟辰己經從後窗翻出去了——而且不是自己翻的，是敲了鄰居家的窗戶，讓鄰居給開的門。鄰居就是荷蘭人。
“赫德先生，”秘書說，“要不要把巡邏範圍擴大到望加錫海峽？”
“我們沒有許可權。望加錫是荷蘭人的水域——英國海軍在那邊的存在僅限於保護英國商船，不能主動攔截別國船隻。我們要想在望加錫海峽攔林家的船，必須先跟荷蘭人達成協議。但荷蘭人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己經很清楚了——他們給了林家港口。”
“那我們在馬六甲的封鎖就沒意義了。”
“有。有意義。”赫德轉過身來，“封鎖馬六甲的意義不是讓林家沒糧吃——這個目的己經沒用了。封鎖馬六甲的意義是逼迫林家把所有的運輸都轉向望加錫海峽。望加錫比馬六甲遠一倍，遠的代價是慢。慢意味著——同樣的船、同樣的人、同樣的時間，從望加錫運來的糧比從馬六甲運來的少一半。少一半意味著林家的儲備消耗比補充快。消耗比補充快，他們就還是在往下走——只是慢一點。”
“所以他們的糧路還是有問題？”
“有問題。但不是致命問題了。”赫德重新坐下來，十根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他們從“斷糧”變成了“少糧”。從等死變成了熬。等死的人會投降，熬的人不會。”
秘書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句話。他記完之後抬起頭來:“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赫德沉默了好一會兒。辦公室外面新加坡港的鐘敲了三下——下午三點，一天裡最熱的時候。他把桌上那份標註了林家商船動向的海圖重新攤開，拿起一支紅筆，在望加錫海峽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
“第一步——繼續在馬六甲施壓。讓林家的船徹底放棄馬六甲航線。第二步——派一艘船去望加錫海峽外圍“觀察”——不攔，不靠近，就在邊上看著。讓他們知道我們看見了。第三步——”他把筆擱下，“重新評估我們對林家的整體策略。北緯十二度線的方案是基於“林家沒有第二條路”這個前提。現在前提變了，方案要重新寫。”
與此同時，新安城裡，大牛的鐵廠第一爐量產炮鋼出爐了。
不是試塊——是一整根炮管。炮管長七尺，口徑三寸半，從爐裡出來的時候渾身暗紅，像一根剛從火堆裡抽出來的鐵棍。大牛讓人把炮管抬到冷卻池邊上——不是浸水，是放在池邊的石臺上自然冷卻。浸水太快，鋼會裂。他在石臺旁邊站了將近一個時辰，每隔一段時間蹲下去用手指背輕輕碰一下炮管——碰一下就收回手，因為燙。等到炮管從暗紅變成深灰再變成黑色，他把手整個按上去試了一下溫度——不燙了，但還有一股暖氣從鋼裡往外滲，像一個人剛剛跑完步之後皮膚表面的溫度。
“上膛線。”
膛線機是新安城鐵廠自己造的——不是從英國買的，是林阿娣去英國留學帶回來的圖紙，大牛照著圖紙用了一年的時間拼出來的。機器不大，但精度要求極高——膛線刀要在炮管內壁上刻出螺旋槽，深淺必須均勻，不能深一絲也不能淺一絲。大牛親手操作了一個多時辰。機器每轉一圈他的手就跟著轉一次轉輪——不是機器控制人，是人控制機器。
膛線刻完之後他把整根炮管架在檢驗架上，從炮口往裡面看。炮管的內壁上，螺旋槽排列得整整齊齊，在光線下反射出一條一條細細的銀線。
“第一根自己造的炮管。”大牛說。他說話的聲音還是跟平時一樣——不激動，不煽情。但旁邊的老爐長看到他的手在炮管上放了好一會兒沒有拿開。
“能打多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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