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路被截的訊息不是從海上來的——是從廣州來的。
林家在廣州有一個固定的糧食採購點,設在珠江口外的一處小碼頭邊上,管事的是個潮汕老商號出身的買辦,姓方,五十多歲,跟林家做了好幾年的糧食生意。每隔兩個月,林家的運輸船從新安港出發,走南海過馬六甲海峽,到廣州裝糧,然後原路返回。這條路走了好幾年,從來沒出過事——不是因為沒有海盜,是因為林家的運輸船掛了東印度公司的通商旗。那面旗是倫納德還在廣州商館的時候幫林家申請的——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通行證,可以讓掛旗的船在馬六甲海峽免於被英國海軍臨檢。
赫德沒有撤銷通行證——他做了一件更精準的事。他把通行證的使用範圍改了——從“澳洲林家商船”改成了“澳洲林家商船——不含糧食、軍火、鐵料”。改完之後他沒有通知林家。他只是讓馬六甲海峽的巡邏艦船拿到了一份新的清單。
林家的“福寧號”運糧船在馬六甲海峽西口被攔下來的時候,船長把通行證拿出來給英國巡邏船的軍官看。那個軍官看了一遍,然後從船艙裡拿出一本新的手冊,翻到某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字說:“你們的通行證不包括糧食。請調頭。”
“我們走了西年的航線——”
“西年前的規矩跟今天不一樣。”英國軍官把手冊合上,“你們有兩個選擇——調頭回去,或者把船上的糧食卸在新加坡。新加坡的東印度公司倉庫會按市價收購。”
“按市價收購完之後呢?”
“之後的事不歸我管。”
福寧號調了頭。不是回廣州——是往東走,繞了一大圈,想從婆羅洲北面繞過去,結果在蘇祿海又遇到了一艘英國巡邏船。同一本手冊,同一頁,同一句話。糧食進不了馬六甲。
船長最後把船開到了馬尼拉。他把糧食卸在了馬尼拉港——不是賣給西班牙人,是暫存在陳昂聯絡的一個華人商會的倉庫裡。然後他空船回了新安城。
這個訊息到新安城的那天,林啟辰正在聽鍾大有彙報糧倉的儲量。鍾大有說三座糧倉目前裝了六成,按各島現有人數算,還能撐三個半月。
“三個半月。”林啟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把福寧號船長的報告遞給鍾大有,“你算一下,如果從現在起沒有一粒米從廣東運進來,三個半月變成多少?”
鍾大有看完報告,沉默了半晌。“如果啟東島和各島按現在的日均消耗——不算前線加量——大概兩個半月。如果算上前線駐軍的額外消耗,可能不到兩個月。”
議事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兩個月——不是從今天開始算,是從糧路被截的那一天開始算。福寧號己經在海上輾轉了快一個月。也就是說,林家的糧食儲備現在實際能撐的時間比兩個月還短。
“赫德沒有首接封鎖。”孫文藻說,“他改的是通行證的細則。”
“對。”林啟辰說,“他沒有派軍艦攔我們——他改的是文字。改一行字比派一艘船管用。因為派船我們可以罵他封鎖,改字我們不能罵他。字不是炮彈——字是規矩。”
“他就是要我們餓。”鍾大有說,“不打我們,不罵我們,就是餓我們。餓到我們自己去找他,把啟東島和海東領交出來換糧。”
“糧路有幾條?”林啟辰問。
孫文藻把海圖鋪開。澳洲到廣東的糧食航線只有一條主幹道——從新安港往西北穿過爪哇海和馬六甲海峽,到廣州。這條路的咽喉在馬六甲——英國人控制了海峽兩岸。除了這條路之外,往北還有一條備選——從澳洲往北穿過望加錫海峽和西里伯斯海,到福建。這條路繞得遠,多出將近一半的航程,但中間不經過馬六甲——英國的巡邏範圍還沒有擴大到西里伯斯海。
“望加錫海峽這條路能走嗎?”
“能走——但有兩個問題。”孫文藻指著海圖說,“第一,航程長了將近一倍,運輸成本翻倍。第二,這條路經過荷蘭人的勢力範圍——望加錫海峽旁邊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據點。我們現在跟荷蘭人的關係不算好。林少當初在巴達維亞拒絕了範德海登的合作提議,荷蘭人一首記著。”
“荷蘭人記仇——但他們貪財。”林啟辰說,“貪財的人不記仇。你把利潤放在他面前,仇就忘了。”
“但荷蘭人如果要價太高——”
“先不問價。先問路。”林啟辰轉向陳昂,“你跑一趟巴達維亞。不要找範德海登——他跟我們有舊賬。找別人。巴達維亞的華人商會里有沒有人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貿易代理說得上話的?”
“有一個。姓葉,在巴達維亞開了三十年的布莊,跟荷蘭人的總督府裡一個貿易代理是打了二十年的牌友。他可以幫我們傳話。”
“傳什麼話?”
“就說林家有意在望加錫海峽開闢新航線。如果荷蘭東印度公司能提供一個補給港和通行許可,林家願意用錫礦石支付港口費——按巴達維亞市價上浮一成。”
“上浮一成?”孫文藻放下筆,“那不是虧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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