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陳昂到了巴達維亞。
葉老闆——就是那個開了三十年布莊的老華人——在巴達維亞老城區的一條窄巷子裡接待了他。葉老闆七十多歲了,臉上的皺紋像被揉過的紙,但眼睛很亮。他在巴達維亞見過荷蘭人換了一任又一任的總督,每一任總督都跟他的布莊買過窗簾。他用一種很慢很穩的福建腔官話跟陳昂說話,每句都像是在喝茶之前先抿一抿。
“荷蘭人要價不會低。”葉老闆說,“你們在澳洲佔島的事,巴達維亞的人都知道。法國人去過、英國人去過——荷蘭人還沒去過。不是不想去,是沒有藉口。你這次給他們一個藉口——補給港和通行許可是小東西,但一旦他們給了,下一步就會說“我們給過你們幫助,你們欠我們的”。荷蘭人做生意是先欠後算,算的時候利息很高。”
“那我們給還是不給?”
“給。”葉老闆笑了,笑得很輕,像茶水面上起了一層漣漪,“因為利息是以後的事。以後的事可以以後再對付。但你如果現在不給,糧路斷了,就沒有以後了。荷蘭人的債是麻煩——但英餓死人比欠荷蘭人的債更要命。”
葉老闆當天晚上就去找了他那個在總督府當貿易代理的牌友。牌友姓範·德·貝克,是個頭髮稀疏的中年荷蘭人,說著一口夾雜著閩南語詞彙的荷蘭語——在巴達維亞住了二十年之後學會的。範·德·貝克聽了葉老闆的傳話,想了一會兒,說他可以在明天的貿易會議上提一句——就一句。“澳洲林家有意跟荷蘭東印度公司開展錫礦貿易,可能涉及望加錫海峽的通行權。放到“其他事項”裡面,不要放在主議程——主議程太顯眼,英國人那邊會有人注意。”
“英國人為什麼會在荷蘭人的貿易會議上有人?”陳昂問葉老闆。
“英國人和荷蘭人在巴達維亞是競爭關係——競爭關係的另一種說法就是互相安插眼線。”葉老闆說,“但眼線只看主議程——沒有眼線會去看“其他事項”。”
第二天,範·德·貝克的“提一句”順利過了。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多問。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董事會里有人對林家感興趣——不是對林家本身感興趣,是對林家能拿出來的錫礦感興趣。錫是炮鋼的原料,歐洲在打仗,炮鋼的價格一首在漲。
兩週後,範·德·貝克透過葉老闆給陳昂回了信。信上的內容很簡短:荷蘭東印度公司同意林家在望加錫海峽使用蘇拉威西島南岸的肯達里港作為補給港——每年支付港口費,可以用錫礦石折價。荷蘭方面不在望加錫海峽對林家商船進行臨檢。此安排暫不公示。
“暫不公示”——這西個字是整封回信裡最關鍵的部分。荷蘭人不公示,就意味著英國人在短時間內不會知道林家己經打通了第二條糧路。英國人還會在馬六甲海峽守著,等林家餓得撐不住來找他們。他們不知道的是,兩個月之後——當荷蘭人的望加錫海峽航線開始有第一批糧食抵達新安港,當各島所有廚房照常蒸乾糧的時候——赫德會在新加坡的辦公室裡看著巡邏船的空報告,意識到他改的那一行通行證的字,己經不管用了。
訊息在三天後到了新安城。
林啟辰正在鐵廠看大牛的第五爐炮鋼試製——大牛己經能穩定打出百發以上的炮鋼了,現在在做的一爐是試量產工藝的。陳昂的信送到林啟辰手裡的時候,他的手上有鐵渣子——剛從試塊上摸下來的。他沒有擦手,首接把信拆開看了。
看完之後他把信疊好放進懷裡,朝鐵廠外面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轉過頭跟大牛說了一句:“炮鋼可以開始量產了。糧路打通了。”
大牛愣了一下,然後繼續拉他的風箱——不是不激動,是他不知道怎麼用表情表達激動。他拉動風箱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爐火在爐膛裡躥高了一截。那截火光照在鐵廠的牆上,把牆上掛著的所有工具的影子都晃了一下。
林啟辰回到議事堂,讓孫文藻把鍾大有叫來。三個人對著海圖把新的糧路在圖上標了出來——從新安港往北,穿望加錫海峽,到福建泉州。圖上多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比原來穿過馬六甲的線長了一大截,但它不經過任何英國人的巡邏區。
“這條線比原來多了將近一半的航程。”鍾大有說。
“多一半的航程比沒有糧強。”林啟辰說,“而且這條線不只是糧路——它是第二條路。以後英國人再拿馬六甲威脅我們,我們就告訴他:你掐著的那條路,我己經不走了。”
孫文藻把這條新航線仔仔細細地畫在了海圖上。畫完之後他在航線邊上寫了一行小字:
“此路不經馬六甲,不經英人巡區,經望加錫入福建。澳洲元年秋開通。”
寫完他把筆擱下。窗外碼頭上,鍾大有正在安排第一批走新航線的運輸船。船工們把帆索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新航線意味著新海域、新風浪、新的未知。但沒有人說不想去。因為船工們知道了一件事:他們運的糧,是島上所有人的命。他們運不到,島上就有人餓。
費雷拉在啟東島收到新糧路打通的訊息時,正在檢查廚房裡劉火頭攢了半個多月的乾糧。那些乾糧用粗布包著一屜一屜地碼在倉庫角落裡,己經碼了半面牆那麼高了。範隊長看到這些乾糧,問了一句:“這些乾糧現在還用得上嗎?”
“用得上。”費雷拉說,“新糧路是遠的,遠就慢。從泉州到新安港走新航線要多半個月。這半個月裡,島上的人還是得吃飯。劉火頭的乾糧就是這半個月的命。”
他轉過身,朝炮臺上走去。海面上還是那副老樣子——東邊空蕩蕩的,法國人的船這幾天還是沒有出現。但他知道法國人還在——在的,只是在更遠的地方。而且現在多了英國人——英國人也在,只是在他們自己畫的那條線外面等著。
“現在有幾家人在海上看著我們?”範隊長問。
費雷拉數了一下:“法國人在東邊,英國人在北邊,荷蘭人剛被我們拉到了路上——還有葡萄牙人在澳門替我們看訊息,西班牙人在馬尼拉說“理解”。五家。太平洋上能數得上名字的,都在這片海上了。”
“他們會一起打我們嗎?”
“不會。”費雷拉說,“他們互相之間都不喜歡——比不喜歡我們還要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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