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領北島上的哨兵是在一個灰濛濛的清晨發現那艘船的。
不是法國船——法國船隻有帆，這艘船除了帆還有一根細細的煙囪。煙囪裡冒出來的煙是灰黑色的，在清晨的低雲底下拉了一道斜斜的煙跡。哨兵數了帆——三桅，比法國兵船小，比林家最大的商船大。船身是黑色的，吃水線以上塗了一層暗紅色的防鏽漆。船頭沒有掛東印度公司的商旗，掛的是英國皇家海軍的白底紅十字旗。
“是兵船。”哨兵放下望遠鏡朝下面喊，“英國兵船。”
阿德南正在北島上的炮臺地基旁邊吃早飯——一塊乾糧配一碗淡水。他放下碗站起來，從哨兵手裡接過望遠鏡。英國兵船在海東領正北方向，距離大概八海里，航向是正東——不是在靠近，是在平行著海東領的島嶼線移動。像是在看。
“它沒有進來。”哨兵說。
“它在畫圖。”阿德南放下望遠鏡，“跟法國人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先畫圖，以後就知道在哪堵你。”
阿德南沒有讓人鳴炮，也沒有讓人點訊號燈。他讓北島上的所有人按正常的節奏幹活——挖地基的繼續挖，抬石料的繼續抬，值班的哨兵繼續值。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讓人把島上那面林家旗降下來半截，然後又升了上去——不是儀式，是告訴對面，我看見你了。旗杆上動了一下，海面上的人就明白。
英國兵船在八海里的位置上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然後調了頭。沒有走遠，轉到了正北方向，停在海東領最北端和北緯十二度線之間的那片水域裡。距離縮到了六海里。停了。
“它不走了。”哨兵說。
“它在告訴我們在哪條線上。”阿德南說，“我們的島線上的這邊，它的船線上的那邊。它不是在巡航，它是在站崗。”
訊息在當天下午到了新安城。
林啟辰正在聽孫文藻彙報儲備進度——鍾大有那邊己經完成了第一批糧食儲備的入庫:三座新修的糧倉，每座能存米兩百袋，目前裝了一半。淡水儲備還在建蓄水池，各島進度不一，啟東島最快，己經挖好了兩口井。彈藥方面，子彈和炮彈的庫存還能撐兩個月——但如果英國人真斷了供應而且大牛的炮鋼量產還沒上，兩個月之後步槍子彈會先見底。
阿德南的信來了。信上字不多，但附了一張簡圖——英國兵船的位置、航向、停留時間。林啟辰把簡圖放在海圖上對照著看，英國兵船停的位置正好是北緯十二度線。
“英國人不是來打仗的。”林啟辰看完說，“他們是來提醒我們——赫德畫的線還在。”
“跟法國人開頭的套路一樣。”孫文藻說。
“不一樣。法國人是來探虛實的——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炮、有多少人、底線在哪裡。所以法國人從十海里一步一步走到三海里。英國人不是來探虛實的——赫德己經把我們的底摸過了。他們知道我們沒有國號，知道我們的民兵人數，知道我們的鐵廠還不能量產炮鋼。他們現在只缺一樣東西——我們能在這種壓力下撐多久。”
“所以他們來巡邏，是在看我們撐不撐得住。”
“對。法國人探的是兵力，英國人探的是耐力。兵力是硬底牌，耐力是軟底牌。軟底牌更難藏——因為耐力不是一門炮，不是一座炮臺，是每一天的米袋子、每一爐的廢品率、每一個島上官兵臉上有沒有慌。”
當天晚上，林啟辰寫了一封信給費雷拉。信很短，但有一句話:
“法國人探我們敢不敢打，英國人探我們能不能撐。敢打的答案在炮臺上，能撐的答案在米袋子裡。告訴島上的人——臉上不要慌。英國人站線上外等著看我們慌。你臉上不慌，他等多久都是白等。”
孫文藻在旁邊看著林啟辰寫完這句話，自己在簿子上加了一行字:“不慌，是最好的防禦。”
第二天，大牛的鐵廠出了第西爐試製炮鋼。
試塊從爐裡出來的時候還是暗紅色的，放在檢驗臺上慢慢冷成了深灰色。大牛讓爐前工退開——第三爐試塊敲了三下沒斷，這一爐他想自己敲。他舉起錘子，第一錘落下去——聲音比第三爐更悶，更沉，像是錘子打在了一疊浸過水的厚帆布上。他又敲了第二錘，然後第三錘。試塊沒有斷，也沒有裂，錘子砸上去只留下一個很淺很淺的白印子。
“多少發？”老爐長問。
大牛沒有回答。他把試塊翻過來看了背面，又翻回去看了正面。然後他把錘子擱下，轉過身來說了一句他在這間鐵廠待了十年從來沒說過的話:
“這爐可能不止一百發。”
鐵廠裡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一瞬間。然後老爐長帶頭拍了一下手——不是鼓掌，是鐵匠之間的一種手勢，拿佈滿老繭的手掌在鐵砧上拍一下，意思是“打到東西了”。大牛沒有拍手，他把試塊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檢驗臺上，從老爐長手裡接過配方簿。他在第西爐的配方底下寫了一行字:
“碳再減半成，錳微量，加了一點鉻——上次從定東島錫礦旁邊挖回來的那批暗紅色礦石裡提的。這爐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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