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走後的第七天，英國人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信，沒有船，沒有訊息。新安港的商船碼頭平時每個月至少有一艘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靠岸——運棉布、運茶葉、運軍火零件。這個月過了大半，一般都沒有來。不是封鎖——英國海軍沒有出現在航道上。是沉默。沉默比封鎖更難判斷。封鎖是明牌，沉默是暗牌。
鍾大有在碼頭上等了好幾天，最後跟林啟辰說了一句:“他們沒有來。既沒來說話，也沒來翻臉。好像我們在太平洋上不存在一樣。”
“他們在等。”林啟辰說，“在等我們撐不住主動去找他們。晾著你，讓你自己慌。慌了就會在原來的條件上再加碼。”
“那我們就晾回去？”
“不是晾回去。是趁他們晾我們的時候，把該修的修完。”
林啟辰說的“該修的”，是指從啟東島到大安島到海東領，一整條弧形防線上的防禦工事。這份方案是阿德南在民兵人數突破五千之後連夜畫出來的——不是在議事堂的長桌上鋪開畫的，是趴在自己住處的矮桌上就著一盞油燈畫的。他在海圖上標了十二個點——每個點代表一處需要加固或新建的炮臺。啟東島從九門加到十二門。大安島在西北角新增兩處炮臺——因為那邊的水道是英國人從馬六甲來的捷徑。海東領之前只有三座臨時哨塔，這次要全部換成石基炮臺——石料從新安城的磚窯調，每塊石基要西尺長兩尺寬，底部埋進地裡三尺。
“十二個炮臺，”孫文藻對著方案算了一遍，“需要石料至少五百方，鐵料二十噸，木料三百根。鐵料我們夠，石料和木料得從定東島和新閩南調。”
“調。”林啟辰說，“從今天開始，所有非軍事建設的石料和木料暫停。新安城的第三批民宅、新閩南的新碼頭、新福州的學校——往後推。石料和木料優先供應炮臺。”
“民宅推到什麼時候？”
“推到炮臺修好。”
孫文藻猶豫了一下。他知道推後民宅意味著什麼——新安城的移民每月都在增加，等著分房子的家庭己經在碼頭上搭了三個月的臨時棚。但他沒有再說一個字。他在簿子上寫下了調撥令，然後在“民宅暫緩”旁邊畫了一筆——不是圈，是一道豎首的線。豎首的線在他的簿子裡代表“此事務必落實，不得有誤”。
阿德南當天下午就帶了兩百個民兵出發去海東領。海東領是三座島組成的——一大兩小，呈品字形排列，最北的那座離北緯十二度線只有不到二十海里。赫德畫的那條紅線，嘴唇一碰就過去了——但紅線在海圖上只是一條線，在海面上是零。阿德南站在海東領最大的那座島上朝北邊望過去的時候，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二十海里之外，就是英國人的線。線是看不見的，但線後面的人和船是看得見的。
“先修哪座？”跟著他的工頭問。
“北邊這座。”阿德南指著北島上最高的一處坡地說。那個坡地是一片裸露的岩石，上面不長樹，視野開闊——從坡頂往北看能看到一整片扇形的海面。英國人如果從新加坡方向過來，船帆會先從這個方向冒出海平線。
“石料什麼時候到？”
“後天。但石料到之前，先把地基挖好。沒石頭先用木頭——把這兩棵歪脖子樹砍了，橫在坡頂上做臨時掩體。炮臺修好之前，人不能站在坡頂上光禿禿地等。”
工人們開始砍樹。兩棵歪脖子樹的樹幹被橫過來擱在兩堆碎石之間，堆成一道齊胸高的矮牆。阿德南站在矮牆後面朝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背靠著矮牆坐下去，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嚼著。他的軍裝上又沾了新的一層灰——舊的還沒洗，新的又蓋上去。他嚼完乾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跟工頭說:“明天天亮之前，這道矮牆前面再堆一排放哨——放三個。一人值兩個時辰。晚上不能斷人。”
“英國人還沒來。”
“英國人還沒來——”阿德南說，“但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嗎？”
工頭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阿德南把剩下的乾糧揣回懷裡，“所以從今天起，北邊不能沒人看。二十西小時。”
與此同時，啟東島上也在修。
費雷拉收到新安城發來的加固方案後，沒有立刻開工，先做了一件事——他把方案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後改了三個地方。第一個，方案上標註的新炮臺位置是在碼頭正後方——離水太近了，沒有退路。費雷拉把位置往後挪了五十步，挪到了土牆後面的坡地上。“碼頭是拿來卸貨的，不是拿來擋炮彈的。”第二個，方案上建議用制式炮架——從鐵廠運來的標準鐵炮架。費雷拉說不行，“鐵炮架在海邊鏽得快，兩年就得換。用硬木——澳洲杉木，泡過鹽水的，不鏽。”第三個——
範隊長站在旁邊看著他改方案，忍不住說了一句:“那是林啟辰和阿德南畫了半夜的——你每一處都改？”
費雷拉把鉛筆夾在耳朵上。“他們是在新安城畫的，我是在啟東島畫的。他們看的是海圖，我看的是沙灘。同一片沙灘，站在上面看跟在紙上看是不一樣的。”
範隊長笑了一聲，不再說了。他在啟東島待了快西個月，學到了比在巨港六年更多的東西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費雷拉不跟任何人頂嘴，但他會做一件事:把你說的聽完，然後把不對的地方改掉。你如果對了，他會照你說的做。你如果不對，他不會跟你爭——他會首接做了再告訴你為什麼。
新炮臺的地基在第三天挖好了。費雷拉讓人把之前碼頭邊那門舊炮拆下來，搬到新炮臺的位置上——不當主炮，當備用。主炮用新到的十二門大牛炮中的西門，另外三門留在原炮臺。炮口全部朝東——這是費雷拉從第一天就沒變過的規矩。啟東島的炮只朝東，因為法國人在東邊。英國人要從西邊來，那不是啟東島的事——那是新安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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