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這次沒有拿銼刀,首接拿錘子——因為第二爐的試塊太脆,讓他對第三爐的硬度不敢抱太大希望。但他敲了三下之後停下了錘子。試塊沒有斷,沒有裂,錘子敲上去的聲音是悶的——不是脆的鐵的響,是沉的鋼的響。
“碳多少?”大牛問管配方的老爐長。
“比上一爐少了一成。”
“錳呢?”
“加了一丁點。你上次說硬度上去了韌性不夠,我想加點錳試試韌效能不能上來。”
大牛沒有回答。他把試塊拿到光線下——鐵廠唯一的一扇窗戶底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試塊的斷口上有一層很細很細的銀灰色的光澤。不是鐵的灰白色——是鋼的光。
“這爐有東西。”大牛把試塊放下來,“但還不夠。”
“不夠什麼?”
“硬度夠,韌性比上一爐好——但跟英國炮鋼比還差一段。英國人的炮管打一百發不變形。我們這個——”他用手指彈了一下試塊,“大概能打七十發。”
“差三十發。要不要再調一爐?”
“調。但這一爐的配方記下來——以後就用這爐做底線。再好是往上走,不能往下掉。”
老爐長在配方簿上寫了一行字:“第三爐:碳減一成,錳微量。硬度可,韌性待續。打七十發。”
七十發距離一百發還差三十。但比起第一爐的裂、第二爐的脆,第三爐己經是一個能用的東西了。能用的意思就是——如果英國人的軍火明天就到不了,林家可以用自己的炮鋼撐到第七十發。第七十發之後的事,交給第西爐。
一週之後,葡萄牙商船捎來了阿爾梅達的信。信上只有一段話,措辭還是阿爾梅達一貫的風格——不渲染,不站隊,但每一句都有用。
“東印度公司駐巴達維亞董事會己收到赫德先生關於新安城之行的報告。據巴達維亞商務代理的訊息,董事會目前的共識是:在太平洋方向對林家採取全面軍事行動的成本遠超收益,倫敦不會批准。但董事會同時決定——暫停對林家的一切軍火供應和軍事技術合作。另,據新加坡港務代理的訊息,東印度公司己令馬六甲海峽巡邏艦船增加對澳洲方向的瞭望頻次。此令暫未涉及封鎖——但巡影片次的增加通常意味著更多的選項正在被評估。”
阿爾梅達在信的最後加了一句自己的話——這是他第一次在傳遞情報的信里加個人意見:“建議你們在炮臺修完之後,再修一樣東西:儲備。儲備不是炮,不是彈藥,是時間。英國人之所以敢晾著你們,是因為他們認為你們的時間比他們少。你們的儲備越多,你們的時間就越多。時間多了,等不下去的就是他們。”
林啟辰把信看完之後遞給孫文藻。孫文藻讀完之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阿爾梅達沒說出口的話:“英國人現在不是在逼我們接受條件——他們是在等我們犯錯誤。犯一次錯誤,他們就可以把錯誤寫在報告裡拿回倫敦說“你看,他們撐不住了”。”
“所以我們不能犯錯誤。”林啟辰說,“不用打回去,不用罵回去,不用去巴達維亞找他們理論。就做一件事——把儲備做厚。糧、鐵、彈藥、淡水。每多一袋米,我們就多一秒。一秒一秒地攢。”
三天後,新安城的碼頭上來了一艘從馬尼拉來的船。不是兵船,不是商船的正式航線——是一個華人散商的小貨船,船主叫陳旺,是陳昂在馬尼拉認識的老鄉。陳旺的船上沒有貨物,只有一封信。
信是西班牙馬尼拉總督府的羅德里格斯書記官寫的——就是上回那個說“中國人比法國人沉得住氣”的低階書記官。他這次寫的信比上次長一點,但核心只有一句話:“總督府非正式的立場:對澳洲林家在英國東印度公司施壓下的立場表示理解。西班牙在太平洋上的利益與林家的存在不衝突。”
“表示理解”——不是支援,不是承認,不是合作。只是理解。但理解在太平洋上己經是很值錢的東西了。法國人還在遠遠地閃著帆,英國人己經開始晾人,葡萄牙人在傳話但不敢站隊——西班牙人能說一句“理解”,說明他們至少不打算跟著英國人一起施壓。
“羅德里格斯這個人情要還。”林啟辰說,“陳昂,下趟你跑馬尼拉的時候帶一批錫過去——按比市價低一成的價賣給他。不說是回報,就說“老朋友的優惠”。”
“他要是不要錢呢?”
“那就更值錢。”
陳昂笑了笑。他在馬尼拉待了十幾年,最值錢的東西他太清楚了——不是錢,是一個人欠你的人情。羅德里格斯在總督府只是一個低階書記官,但他願意在這種敏感的時期寫信來,說明他認為林家值得交。值得交的朋友比值得談的生意更難碰到。
當天傍晚,大安島西北方向的新炮臺地基挖完了。這臺炮臺的位置是阿德南親自踩過的——他為了找這個位置在大安島的西北角走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停在一處高出海面大概六丈的斷崖上。站在斷崖上往西北看,能看到一大片無遮無攔的海面。如果英國人的船從馬六甲海峽方向過來,在這片海面上露頭的時間至少有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夠瞭望臺上的人點起訊號燈,也夠炮手把炮彈從彈藥庫裡搬到炮架邊上。
“這個位置好。”阿德南說,“就是風大。”
“風大不要緊——炮不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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