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翻出魚肚白的時候，英國船動了。
不是掉頭，不是移帆，是船頭偏了大約十五度——從平行於北島變成了斜對著北島。這個角度意味著它在朝島嶼方向移動。阿德南在瞭望臺上拿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哨兵:“測距。”
哨兵拿出費雷拉那張測距表——三點二海里。半炷香之後又測了一次——二點九海里。過了。
“過了三海里。”哨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海對面的人聽見。
阿德南沒有回答。他把手從望遠鏡上拿下來，兩隻手撐在瞭望臺的木欄杆上，朝北邊看了好一會兒。他看的是船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穩。英國船不是在衝，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縮過來的那段距離上。它不是在突破——它是在延續。延續過去一個多月裡每一天縮近的那一小截。
“炮臺。”他朝下面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靜海面上傳得很清楚。
炮臺上那門新裝好的炮己經準備好了——炮手姓洪，三十八歲，原來在巨港跟阿德南同一條商船護衛隊的，兩個人認識很多年。老洪不識字，但他認得一樣東西:距離。他趴在炮身上用炮管尾部那個簡陋的鐵瞄準器對著海面上的英國船看了幾下，然後把炮口往上調了兩分——上調是打近，下調是打遠。這門炮的彈道他試過西次，每次都在荒灘上打的空靶。空靶不會動，但海面上的船會動。能動的東西，要瞄的不是它現在在哪，是它過幾息之後會在哪。
“第一炮打哪裡？”老洪問。
“船頭正前方。五百步。”
“不是三百步？”
“費雷拉打法國人的時候用的是三百步——因為法國人的船在小海灣裡，沒有加速的空間。英國人的船在開闊海面上，他的船速比法國人快。三百步不夠他反應。五百步——他看得到，反應得過來，但也知道他再往前就要捱到船身上了。”
老洪不再問。他重新調了炮口——上調兩分半，往左偏一點。然後他把引火索捏在手裡，等阿德南的口令。
阿德南沒有立刻喊打。他讓炮臺等了大概十幾息——在這十幾息裡，英國船又近了零點三海里。二點六海里——比法國人上次挨炮的距離只多了零點一。他知道再多等幾息，距離就會跟法國人那次完全一樣。但他要的不是完全一樣——他要的是讓英國人看見，林家不只會打法國人。
“放。”
引火索嗤的一聲。老洪的手指在引火索上停了一瞬間——那個瞬間極短，但所有炮臺上站著的人都感覺到了它。不是猶豫——是確認。確認這門炮的炮管裡裝的是實彈不是教練彈，確認炮口對準的方向是水面不是船身，確認他這一拉下去，就是海東領北島對英國皇家海軍說的第一句話。
轟。炮彈帶著一道灰白色的尾跡劃破海面，在英國兵船正前方大約五百步的水面上砸出一根粗壯的水柱。水柱在清晨的薄霧裡升起來的時候被剛出海的太陽照了一下，在白色的水霧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好看是好看的，但沒有人顧得上看。
英國兵船減了速。帆被迅速地調了角，船身在海上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停了下來。所有在島上的人都看到船停了。老洪的手還握著引火索——第一炮己經打完了，他沒有鬆手，因為第二炮要不要打、什麼時候打、打在哪裡，全聽阿德南。
阿德南站在瞭望臺上舉著望遠鏡朝英國船看。他在看船舷上那一排炮門——八扇，全部關著。甲板上有人在跑動——不是跑向炮位，是跑向船長室。瞭望臺上那個英國軍官也在舉著望遠鏡看他。兩個人隔著二點六海里的清晨海面互相對視了一會兒，距離近到阿德南能看到那個軍官把望遠鏡放下來之後用手抹了一下額頭——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緊張。他認得這個動作。在巨港跟荷蘭人乾的那六年裡，他在商船護衛隊上見過很多次這個動作——一個人在第一次看到炮彈落在自己船前面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摸一下自己的臉，確認臉上沒有濺到水花。水花當然濺不到那麼遠，但人會以為自己被濺到了。
“他們在等。”阿德南說。
“等什麼？”
“等第二炮。”
赫德的命令在阿德南開炮之前就己經到了那艘巡邏船上。船長叫布萊克本，皇家海軍少校，在這片海上巡了好幾年，攔截過海盜、搜查過走私船、護送過東印度公司的運茶船。他這輩子見過很多炮——荷蘭人的、法國人的、西班牙人的、海盜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炮打在水面上——不是打偏了，是故意打在水面上。而且在等他會不會打第二炮。赫德的命令說得很清楚:第一炮之後不退，觀察對方是否進行第二次警告。
布萊克本站在船長室的門口，手裡拿著赫德那封命令信。信上的字他己經讀了好幾遍——“如遭遇警告炮，不主動還擊但保持當前位置”。不還擊——好辦，他不還擊。但“保持當前的位置”——這個位置的準確定義是什麼？是第一炮打過來時他所在的位置，還是他停下來之後的位置？如果是後者，他己經在保持。如果是前者——他剛才減速的時候往後退了一點。大概零點二海里。
他決定不退也不進。就停在這裡——二點六海里。讓對面看到他沒有被一炮嚇跑，但也沒有在捱了一炮之後繼續衝。二點六海里是一個模稜兩可的距離——它既在紅線的哪一邊，又剛好給了對方一個不往下打的臺階。
“不走了？”大副問他。
“不走了。也不還擊。就停在這裡。”
“停多久？”
“停到他們開第二炮，或者停到他們先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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