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半炷香。”阿德南說，“讓他看——讓他看我們的炮還在冒煙，但我們不急。不急的人不是在害怕。”
半炷香之後，阿德南朝老洪點了頭。
“第二炮——也打在水面上。但比第一炮近。船頭正前方兩百步。”
老洪調了炮口——向右微調，向上調了一分。他把引火索重新夾在手指間，等著阿德南的口令。
“放。”
第二炮的彈著點比第一炮近了一大截——水柱在離英國船船頭只有兩百步的地方炸開。近到布萊克本站在船長室門口能感覺到一股輕微的水霧被海風吹過來，涼絲絲地打在他臉上。不是血，不是鐵片，就是水。但距離近到——如果這門炮再多裝一分火藥，水花就會濺到甲板上。
“他們打了兩炮。”大副說，“都在水面上。”
“對。”布萊克本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霧，“第二炮比第一炮近——是在告訴我，他們可以把炮打得更準。但他們沒有打在船身上——是在告訴我，他們不想打。不想打仗，但不讓。不讓就是——你越往前走，下一炮就越近。近到你以為打在船身上是偶然——其實每一次都是算過的。”
他站在船頭上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了一句:“發訊號。就說——英艦收到警告。即刻退出。”
旗語兵再次舉起訊號旗。這一次的訊號很短——西個詞，每個詞都乾脆利落。“收到。退出。即刻。”訊號旗在船頭上打完了最後一組動作，英國兵船的帆重新升起來，船頭開始轉向——不是掉頭往北跑，是斜著往西北方向退。不退首線——退的是弧線，像一個人在跟對手保持距離的同時，始終面朝著對方。
阿德南站在炮臺上看著那道弧線在海面上畫了大半個時辰，畫到了大概六海里之外。然後英國船重新轉正了船頭——向北，朝著新加坡的方向。帆漲滿了風，船走得比來時快。它在這片海上停了將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裡捱了兩炮，打了兩組旗語，沒有還擊一炮，卻帶走了比還擊更重要的東西。
老洪把引火索從手裡鬆開的時候，手指上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子——他不知道自己在捏引火索的時候用了多大力氣。
“兩炮。”老洪說，“十二枚炮彈，打了兩枚。還剩十枚。”
“十枚夠。英國人今天不會再回來了。但明天——”阿德南看著那條正在消失在海平線上的船影，“明天來的時候，帶的船不止一艘。”
訊息在當天傍晚到了新安城。林啟辰正在跟孫文藻核算新糧路第一趟運輸的損耗——望加錫航線比馬六甲多了將近一半的航程，第一趟運來的糧食因為海上風浪損耗了大約一成半。孫文藻正在算要不要加派護航船保護糧船。阿德南的信一到，賬本合上了。
林啟辰看完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英國人捱了兩炮，沒還擊。這不是撤退——這是在收集。”
“收集什麼？”
“收集我們打第二炮的底線。赫德想知道的不是第一炮打在水面上——這個法國人己經告訴他了。赫德想知道的是——第二炮敢不敢打到船身上。我們打了兩次水面。他帶著這個情報回新加坡了。”
“他會怎麼用這個情報？”
“他會告訴倫敦——林家到目前為止的所有軍事反應都是剋制的。剋制意味著——林家目前還是可以用外交手段對付的。但如果有一天林家的第二炮打在了船身上，那就不再是一個可以用外交手段對付的對手了。”
孫文藻在簿子上記下了這些話，然後抬起頭來:“林少，你覺得那一天會來嗎？”
“會。”林啟辰說，“但不是我們選的。是英國人替我們選的。他們正在算——算到哪一天剋制的林家會變成不剋制的林家。算到那一天，他們自己就會逼我們打第一發打到船身上的炮。”
海東領北島上的那個夜晚比任何一個夜晚都安靜。英國船走了之後，海面上重新變得空蕩蕩的。兩天前還在鼻子底下的那艘黑船，現在連帆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但阿德南沒有撤掉雙崗——他不但沒撤，還在北島的沙灘上又插了一面旗。不是林家旗——是一盞新的訊號燈，燈罩上塗了紅漆，跟淡水島上老邱那盞一模一樣。紅燈的意思是:我己經準備好打下一炮了。
他站在海邊看著那盞紅燈在海風裡輕輕晃著，紅光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搖搖晃晃的影子。老洪從他身後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糧。
“你明天要吃好一點。”阿德南接過乾糧說。
“為什麼？”
“因為英國人在新加坡港裡不止有一艘巡邏船。赫德的命令是“挨炮之後不退”。今天他退了——不是因為命令改了，是因為他只帶了一艘船。等他有三個船的時候，挨兩炮不會退。”
老洪嚼著乾糧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了一句:“三艘船的話，十二枚炮彈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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