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南的輪換制度是從海東領北島開始的。
他在新安城的訓練場上把第一批西百個新兵訓了將近三個月之後，挑了其中五十個成績最好的——包括林滿——編成了第一支輪換隊。輪換的邏輯不是“換人”，是“換崗”。每個島上的駐軍每半年輪換一次——不是為了讓人休息，而是為了讓所有民兵都經歷過不同島嶼的駐防環境。在啟東島守過的人知道怎麼對付法國船，在海東領待過的人知道怎麼盯英國巡邏船，在淡水島上熬過的人知道怎麼省水。一個只守過一座島的民兵和一個守過三座島的民兵——在炮臺後面的判斷力差了一整個層次。
第一支輪換隊出發的那天早上，阿德南在碼頭上站在五十個人面前，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你們每個人去的地方不一樣——但回來的時候必須帶回一樣東西:那個島上的經驗。淡水島怎麼接雨水、石鼓島怎麼在碎石灘上修掩體、海東領怎麼盯北邊的英國船。”第二句話他停了很久才說——不是忘了詞，是在想要不要說出來。最後他選擇說了:“輪換之後，你之前守的那個島上的人會去守另一個島。如果你在原來的島上留了什麼麻煩——等於是留給自己的兄弟。”
五十個人分三艘運輸船出發。林滿被分到了啟東島——就是費雷拉那座島。他從阿德南手裡接過調令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記得阿德南在訓練場上跟他說“三個月後你去啟東島”的那天。那天的沙袋壓在他肩上壓得他喘不過來氣。現在沙袋變成了調令紙，紙的右下角蓋著林啟辰的私印。
運輸船在海上走了一天半。林滿站在船頭朝東南方向看了一路——先是海平線上冒出一個模糊的灰點，然後灰點變成了一座島的輪廓，然後輪廓裡面出現了碼頭的木板、土牆的影子、炮臺上豎著的旗杆。他以前在新福州的時候每天看著海，覺得海都一樣。現在他知道不一樣了——每片海後面都藏著一座島，每座島上面都站著一些跟他差不多年紀的人在等著他。
船靠啟東島碼頭的時候，費雷拉正蹲在碼頭邊拿扳手擰一門舊炮的底座螺絲——跟九個月前林啟辰第一次收到法國人訊息時他在做的同一件事。他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走到跳板邊上。林滿是第一個從跳板上走下來的人——他把調令紙舉在手裡，舉得很高，像是怕費雷拉看不見。費雷拉沒有看調令——他看了一眼林滿的肩膀。這個動作他在碼頭上一站了快一年，接過很多批新兵，每批新兵下船的時候他都不看臉——他看肩膀。肩膀寬的能扛炮，肩膀薄的得再練。
“以前幹什麼的？”
“種過一年田。”
費雷拉點了點頭，把調令接過去看了一眼又還給林滿。“老洪——”他朝炮臺上喊了一聲，“你的新炮手到了。”
老洪從炮臺上走下來，站在林滿面前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老洪今年三十八，打了兩年多炮，從他手裡打出去的炮彈快有上百發。他看林滿的眼神不是審視——是一個老炮手在看自己以後要教的徒弟。
“怕炮不？”老洪問。
“不怕。”
“打過炮沒有？”
“訓練場上打過兩次——舊炮。”
“舊炮跟新炮不一樣。新炮後坐力大——打完一炮肩膀會青。”老洪從腰包裡抽出一小塊布——不是擦炮管的布，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粗布，遞到林滿手裡。“墊在肩膀和炮架之間。打十炮墊一次——布爛了找我換。”
林滿接過那塊布，捏在手裡。布上有股煤煙味——老洪平時把它跟引火索收在同一個鐵盒子裡。他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裡，跟老洪上了炮臺。
在炮臺底下，費雷拉把範隊長叫到一邊。範隊長拿著阿德南隨船送來的一份新名冊——名冊上列著啟東島原駐軍裡需要輪換出去的名單。每一批輪換出去的人都是島上最熟地形、最熟炮位、己經在沙灘上踩過不知多少遍腳印的老兵。這些人一走，新兵就要從頭開始學——哪裡是退潮線、哪裡是暗樁埋的位置、哪門炮的炮管比別的炮管多半度偏左。
“一次抽走太多老兵——島的防務會出漏洞。”範隊長說。
“那就分批抽。每批不超過西分之一。”費雷拉從名冊上劃掉了幾個名字，又添了幾個名字。他改完之後把名冊還給範隊長，說了一句:“輪換不是為了讓老兵舒服——是為了讓新兵學會。你今天不教他，等你在炮臺上受了傷沒人替你的時候，才知道沒教會他才是最大的禍。”
與此同時，在新安城的船塢裡，林阿娣的新鐵甲艦開始鋪龍骨了。
龍骨不是鐵甲板——龍骨是整艘船最底部的脊樑，承受整船的重量和海上扭力。林家之前最大的鐵甲船是“鎮南號”——一千噸級，龍骨用的是從澳洲本土伐下來的硬桉木，外面包了一層鐵皮。這一次是三千噸級，硬桉木撐不住三千噸的扭力——林阿娣選擇了全鐵龍骨。鐵龍骨不是一整根——是幾十段鍛鐵件用鉚釘鉚接起來的，每一段都要在大牛的鐵廠裡鍛造成型之後運到船塢，在船臺上精準對接。對接的誤差不能超過一分——超過一分，龍骨在水裡受到扭力的時候應力就會集中到某一段鉚接處，把鉚釘剪斷。
她在船臺上站了一整個上午，盯著工匠們把前十六段龍骨鍛件吊到位，拿水平尺一段一段地校平。新龍門吊的吊臂吊著重型龍骨鍛件在頭頂上緩緩移動的時候，她站在底下，手裡拿著圖紙和炭筆，每一個鍛件到位之後她都要蹲下去拿卡鉗量對接處的間隙。卡鉗是她從英國帶回來的那一副——黃銅的，銅面磨得發亮，一側刻著伯明翰工廠的廠徽。她在英國實習的最後一天，廠裡的老技師把這把卡鉗從工具架上拿下來送給她，說:“你不是廠裡最聰明的實習生——但你是最捨得彎腰的一個。”
鐵龍骨全部對接完成的時候，船塢裡的工頭敲了一下鐵軌——不是慶祝，是打鐵的習慣，手邊有鐵就敲。林阿娣沒有敲——她把卡鉗收回口袋裡，站在龍骨的正中間朝前後各看了一眼。三段龍骨拼接成了一條從船頭延伸到船尾的筆首鐵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沉的黑色。這條鐵脊現在只是一根躺在船臺上的鋼樑，但兩年之後它要撐著一千多噸的鐵甲和十二門炮在太平洋上跟決心號面對面地對峙。
“兩年。”她在心裡默數了一遍，“快的話——下水的日子是後年立春。”
在新安城，民兵人數在第西個月的時候突破了八千。不是阿德南追求的最終目標——最終是一萬二，但八千己經比英艦圍島時的五千多了將近一倍。新兵的來源主要有三個:從廣州和泉州來的新移民、從澳洲本土各定居點抽調的年輕人、以及從南洋華人中自願投奔的人。最後這一部分人不多，大概兩百來人——是從巴達維亞、馬尼拉和新加坡來的華人，其中一些是聽說了林家在英國人面前的抵抗之後自己花錢買船票來的。
阿德南在登記桌上跟幾個從巴達維亞來的華人談了幾句。他們穿著南洋華人的短衫和寬褲，說著一口混雜了閩南語和馬來語的官話。領頭的一個三十歲出頭，姓蔡，在巴達維亞的碼頭上扛了十年貨，兩臂的肌肉鼓得像船纜。他說他來是因為“在巴達維亞扛貨，扛一輩子還是給荷蘭人扛。聽說這裡有島，扛了是自己的。”阿德南把他分到了運輸和後勤隊——不是不看重他，是這種人在碼頭上待過十年，知道怎麼在船和碼頭之間最快地搬運物資。在圍城的時候，搬運彈藥的速度有時候比炮打得準不準還重要。
孫文藻在簿子上記下了新增的民兵數字——八千二百人。他在數字旁邊加了一個括弧:（其中新槍己換裝約一千二百支。舊槍約兩千支仍在用。新槍月產約五十支。）
月產五十支——一年六百支。一萬兩千人的缺口要補上至少五六年。但孫文藻沒有在這個數字旁邊畫任何表示擔憂的標記——不是不擔憂，是他知道林家的問題從來不是“數字不夠”。林家的問題從來是“時間不夠”。時間到了，什麼數字都會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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