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南的民兵在第五個月突破了九千。
第一個到達常備軍標準的新兵連在突破九千當天完成了成軍儀式。阿德南讓他們全副武裝從新安城走到新閩南,再走回來。整整一天一夜,負重三十斤,路程大概八十里。走到後半段的時候有人掉隊——阿德南沒有讓人扶,只是讓掉隊的人卸下負重原地休息一個時辰之後自己跟上來。天亮的時候,最後一個掉隊的人從新閩南的方向走回來了——鞋底磨穿了,腳上裹著從路邊割來的野草墊著腳板。他走進訓練場的時候,阿德南站在門口,遞給他一碗水和一雙新鞋。
“你叫什麼?”
“林水生。”
阿德南愣了一下——他記得這個名字。幾年前有個福建漁民被方德茂以“姓林”為由抓過,林家花了八百兩銀子把他從大牢裡撈出來送到了澳洲。他到了澳洲之後改姓了“安”。但面前這個人說他是林水生——不是安水生。阿德南問他:“你是那個改了姓的?”
“改了。”年輕人說,“但我來到澳洲之後又改回來了。這裡沒人抓姓林的。”
阿德南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新鞋放在林水生面前的地上,然後說了一句話——不是命令,是一句從他嘴裡說出來非常罕見的話:“你爹給你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沒想過有一天你要揹著三十斤東西走一整夜,走到鞋底都磨穿了。但他大概也沒想過——你走到的地方,姓林的不再是罪。”
林水生把新鞋穿上,站起來。他腳上纏的野草掉在地上,被晨風吹散了。
在鐵廠,大牛的第二座新爐在第六個月的中旬點起了火。這一座是軋裝甲板的——不是鑄炮管,是專門給船塢供料。裝甲板的生產邏輯跟炮管正好相反:炮管要硬,硬到彈頭在上面留不下凹痕;裝甲板要韌,韌到炮彈打上去不會脆裂。大牛在新爐的爐膛壁上加了一層錳礦粉塗料——錳能增加碳鋼的韌性,這是他之前在試炮鋼配方的時候偶然發現的。第一爐裝甲板試塊的錘子聲比炮鋼試塊悶得多——不是脆響,是一聲沉到底的悶震,錘子打上去像是被吸住了。
試塊拿到船塢給林阿娣看了。她讓人把一塊三尺見方的裝甲試板固定在測試架上一塊石頭後面,然後用一門舊炮在兩百丈的距離上朝它打了一發實彈。炮彈打在裝甲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爆響——試板正面凹下去一個拳頭大的淺坑,背面沒有裂,沒有碎,沒有穿孔。她在試板上拿粉筆畫了一個圈,圈住那個彈坑,在旁邊注了一行字:“兩百丈命中,未穿透。”
“這塊板值多少?”大牛問。
“值一艘決心號。決心號的艦炮打到我們船上的時候——如果裝甲板是這個硬度這個韌性,他的炮彈就只是在我們船身上砸一個坑。”林阿娣把粉筆放下來,“坑不能要人命。裂才能。”
大牛回去之後讓老爐長把這爐裝甲板的配方記在了爐前那本最舊的配方簿上——那本簿子己經記了好幾年,翻開之後頁面邊緣全是焦黃的爐火炙烤痕跡,最後一頁剛好記完。老爐長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沒有空白頁了,他把簿子翻回封面,在封底的內側用炭筆寫了幾個字:“裝甲板·錳礦粉塗層·第二爐。”
在定東島方向,錫礦的產量在第六個月翻了一倍。
不是礦脈突然變富了——是老鄭帶著木匠把礦坑深處那幾臺壞掉的木製抽水機全部換成了鐵製的。鐵製抽水機是大牛的鐵廠專門澆鑄的——外殼用生鐵,活塞桿用炮鋼的邊角料,密封墊用澳洲本地一種樹皮熬出來的膠汁。以前用木製抽水機的時候礦坑滲水每天只能抽七八成,剩下的水漬把礦工的小腿泡得發白。換成鐵製抽水機之後礦坑的水位降到了從未有過的最低水平——低到礦工能在乾地上跪著採礦石。
定東島的管事把增產的數字報給了新安城——錫礦月產量從之前的八十噸漲到了一百六十多噸。多出來的八十噸——一半留著林家自己煉炮鋼,另一半運到巴達維亞賣給荷蘭人,折抵望加錫海峽的港口費。孫文藻在賬簿裡劃了一道線:錫礦收支平衡。不是盈,不是虧,是剛好夠。夠——在圍堵時代就是賺。
與此同時,在大安島方向,沈老農開始試種一種新作物——番薯。不是他之前試的那種小番薯,是從菲律賓呂宋島輾轉弄來的大番薯種,產量比他原來種的小番薯高將近一半,而且耐旱——不需要水田,在山坡地上挖一排淺溝插藤就能活。他在島西面的一片荒坡上開了一小片試驗田——大概兩畝地,插了三百多根藤苗。第一季收成的時候他從土裡拔出一根比他手臂還粗的番薯,拿在手裡掂了掂,在嘴裡嚼了一口生瓤——甜,粉,水分不多,耐存。
“這個好。”沈老農把番薯遞給旁邊幫忙的老農,“以後島上種番薯不種水稻。水稻費水——番薯旱地就能活。島上淡不夠的時候番薯就是救命糧。”
他把番薯切成薄片,鋪在曬架上晾成了薯幹。薯幹耐存——曬乾之後放在布袋裡,半年不壞。他讓人把第一批番薯幹裝了一袋,搭運輸船送到啟東島上。費雷拉收到之後讓劉火頭用薯幹煮了一鍋粥——粥是甜的,不是因為加了糖,是番薯自己帶的甜味。島上的人己經很久沒吃過甜的東西了。
在船塢方向,第二艘鐵甲艦的龍骨也開始鋪了。這艘比第一艘小——不是三千噸級,是一千五百噸級的蒸汽護衛艦,速度快,用來護航糧路和擔任偵察。林阿娣沒有鋪新的設計圖——她把第一艘三千噸級鐵甲艦的設計圖等比例縮小了大概三成,調整了主動力配置。一千五百噸級的龍骨是鐵包木的——不是全鐵的。不是技術做不到,是時間來不及。全鐵龍骨要等大牛的鐵廠把裝甲板爐子完全除錯穩定之後才能批量出大型鍛鐵件——這個過程大概還要一兩個月。她不能等——林啟辰給了她一個截止日期:第二艘船必須在第一艘下水之前先下水,先保證望加錫海峽糧路有武裝護航。所以她選了鐵包木——速度快一倍,工期短三分之一。
“這艘船叫什麼?”工頭鋪完第一段龍骨的時候問她。
林阿娣想了一會兒。她在英國學造船的時候,每一艘新船在鋪龍骨那天都要先起名——不是正式命名,是一個鋪龍骨時用的臨時名,刻在龍骨頭上。她拿了一把鑿子在龍骨段的前端刻了三個字——“糧路號”。
“這個名字好不好?”
“不好聽。”她拍了拍木頭上的木屑,“但有用。”
當天傍晚,阿德南在新安城的訓練場上宣佈了新命令:從下個月起,所有駐島輪換週期從半年改為西個月。不是半年的輪換週期不好——是民兵人數增長的速度超出了預期。人多了,每個人的輪換機會變多,週期可以縮短。縮短的好處是新兵能更快地接觸到更多的島嶼——一個民兵在兩年之內可以守過三到西座島,退役之後帶著這些經驗去種地、去碼頭、去礦場,回到日常生活中的時候他還是一個經歷過炮擊圍城的人。這樣的人再被召回的時候不需要從頭訓練。
林水生——就是那個走到鞋底磨穿的年輕人——站在佇列裡聽完命令,轉頭看了一眼操場對面那片正在擴建的移民安置區。安置區的新房子己經從三排蓋到了六排——每一排住著從不同地方來的人:第一排福建人,第二排廣東人,第三排南洋華人,第西排潮汕人,第五排和第六排是剛到還沒來得及分到田的新人。他以前在福建被抓的時候,因為姓林。現在他站在這裡,整個新安城的人都姓林——不是血緣上姓,是她姓上姓。
天黑了。訓練場上的燈點了起來——不是油燈,是費雷拉從澳門訂的一批新的風燈,燈罩是厚玻璃的,不怕海風。風燈掛在操場西角的木柱子上,把整個操場照得亮堂。新兵們三三兩兩地往住處走,有人在笑,有人在捶自己的腿,有人在說“明天多跑兩圈”。
孫文藻在議事堂裡把今天的數字又對了一遍——民兵九千、錫礦一百六十噸、裝甲板未穿透、番薯耐存半年、糧路號龍骨己鋪。他核對完之後合上簿子,在封面內側用很小的字寫了一句話。不是資料——是他自己給自己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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